《炎興》 三國末年歷史寓言小說 (2015.02.06 初稿 備份)

三國末年歷史寓言小說《炎興》by malt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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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lt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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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十八)

帖子 maltz » 2015-01-18, 22:04

(二十八)

配樂:Archangel by Two Steps from Hell

我領漢將、漢軍步下石階,直入軍營,校練場上四千餘親兵厚甲大盾,刀戟森嚴,各曲軍侯鐵騎往來指揮;鍾會青袍金甲,身跨重騎,手持寶劍,一見我來,大喜過望:「患難見知交!我知伯約重信諾,必不負我!」

鍾會說完,忽然神情急轉直下,驚怒交集--

「誰關的宮城大門?」

我令漢將關門,為的是保護內宮君臣。但在鍾會看來,這截斷了他後路。
鍾會雖有智謀,卻非統兵大將。臨陣決戰,豈能心存僥倖?若能堅守城牆之險,誰還願在城下作戰?
但此時枯守宮城,又不能與城外七萬漢軍會合,並非上策。

「司徒,我建議……」
「哎。」鍾會搖頭:「你我既為知交,何必客氣!請直呼表字士季!」

我點頭:「士季,敵軍未得主將,不足為慮。我已令董龔襲出城,率七萬漢軍來援。眼下應速至北門接應,分進合擊,將敵軍各個擊破、招降平亂。」

「好!就聽伯約!」

鍾會高舉寶劍,直指密雲玄穹:「即刻奔赴北門!接應援軍!」全軍得令,向北進發,我與漢將步行跟上,正要出皇城廣場,忽然四周巷弄間湧出多路魏軍,東面林立槍戟之後彩旗飄蕩,長竿下數串白絲符節--正是監軍衛瓘!

「裝病小人!」戰馬上鍾會大罵,只聽多面殺聲大作,衛瓘已發動攻勢,兩軍密鼓齊響,長槍戰線交錯互刺!忽然胡角響自西方,衛瓘已自西面發起衝鋒,鍾會寶劍西指,陣中游軍奔向西面迎擊;頃刻胡角齊響於北,鍾會寶劍北指,數股軍勢又向北支援;轉眼衛瓘連攻六次,皆被鍾會指揮擋住,兩軍戰線延伸作半圓,相隔兩丈,僵持不下!

魏瓘六次進攻不利,「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」,必定銳氣喪盡;而鍾會左右疲於奔命,亦不得戰陣指揮之法;南面並無攻守,何不趁此良機以奇兵出於南,猛攻衛瓘心腹,一鼓破之?但鍾會並非勇將,只怕關鍵時不能衝鋒……

「士季!我有破敵之法,請讓我指揮!」
鍾會愣了片刻,隨即一躍下馬,倒遞令劍:「請!有天下名將伯約在此,何愁衛瓘不破!」

「感謝,士季留著防身。」我腳踩鐵蹬,跨上戰馬,拔出腰際天子御賜鴛劍,此劍為我舊識蒲元引蜀江水淬火所鑄,雄渾厚重,英氣逼人,鋒利無匹!半年前誰能料到,今日漢大將軍身佩漢天子御賜寶劍,指揮魏軍精銳,對抗魏軍?但願姜伯約能持此寶劍復興漢室!

「槍、戟、重盾諸軍,三面固守,換下弩軍、刀牌、鐵鎩為游軍!」

「咚咚咚咚--」軍候傳遞號令,軍陣變幻,游軍就位,反觀敵軍戰線紊亂,進退失據!

鴛劍東指!
「弩軍射住正面陣腳,刀牌、鐵鎩自南面殺出,攻東路!斬斷彩旗間長竿為次功!擒殺車蓋下敵帥衛瓘為首功!」

「噗喔喔喔--」胡角大作,數陣銳卒衝出南方,刀牌、銅鐔攻入槍陣薄弱側翼,敵軍陣線一角崩壞!

「呀!」我縱馬上前線督戰,與一班漢軍、漢軍一齊殺入衛瓘陣線缺口,寶劍起處,神龍點地,接連刺倒馬前四名魏卒,鍾會精兵蜂擁而上,敵軍轉身敗逃,一陣牽動一陣,兵敗如山倒!遠遠衛瓘馬車急駛遠去,三面包圍魏軍亦作鳥獸散!

「啊哈哈!哈哈哈!」鍾會已騎上另一匹戰馬,縱聲狂笑:「衛伯玉哪是伯約對手?可下令追擊,砍下主帥頭來,威嚇三軍!」

擒殺主帥固然震攝軍心,但衛瓘不識兵法,若留他指揮魏軍,縱有百萬之眾,又有何用?

「士季且慢,衛瓘不能用兵,來十次便破他十次,先收援軍要緊。」

鍾會點頭:「有理!鳴金收兵!收兵!」鍾會厲聲令下,身後「噹噹噹!」銅鐃連響,但手下銳卒並不盡聽號令,貪攻戀戰,四下追擊,又多殺了許多魏軍,才回歸嚴整軍陣。我熟知魏國軍政,將士求功爭先,好在衛瓘無謀之輩,不知詐敗埋伏。

「目標北門!行軍!」

鴛劍平指向北,四千餘軍士再往北行,只遇上幾路散兵游勇,不受攔阻,約莫二里過後,行經市集十字路,忽然喊聲大起,三面巷弄間殺出成千上萬黑甲軍士,陣前玄鐵盾牆進逼,各色旗號隨陰風招颳,又各有一面將旗飄揚--左路護軍胡烈、右路護軍田續、中路護軍荀愷,中路後頭又是一面「長史杜預」大旗!

「無能丘建!究竟回去殺人還是放人?」鍾會身後怒罵。

鎮西將軍手下三個護軍,丘建竟一個也未能除去。鍾會視他如親信,此人當真可靠?
難道魏軍早已殺入宮城,丘建阻攔不及?但願漢天子、漢將安全脫險!
胡烈、田續二人庸碌無謀,不必在意;荀愷領軍遠在漢中圍城,我不知底細。杜預武藝雖差,但深有智謀,最為棘手,要突破此圍,必先擊敗杜預;欲敗杜預,得先衝散中路荀愷!

我高舉寶劍--「眾軍聽令!槍、戟、盾軍移至左右兩翼堅守,刀牌、鐵鎩在中,弩軍在前,上箭預備!」
陣形再變,我見弩陣就位,揮劍向北:「密集放箭!」

「颼颼颼颼--」上千箭雨飛過盾陣上方,落入荀愷軍中央,慘呼傳來,敵軍陣中果然亂成一片,一名白袍皮甲大將舉槍吆喝,制止不住!

機會難得!

「刀牌軍在前,全軍向前進攻!弩軍遠射!」

「噗喔喔喔--」胡角撼天,殺聲動地,銳卒挺進,我向鍾會討來一張胡角大弓,拍馬上前,拉弓搭箭,弓弦響處,荀愷幡旗手一一中箭仰倒,「荀」字大旗落地,銳卒士氣大振,奮勇掩殺!

「蜀賊姜維!」正前方白袍大將挺槍大喊,拍馬來戰,身前兩軍急急讓道!我收了角弓,右手緊握鴛劍,看準敵將槍勢直逼中路而來,待得魏將殺得近了,忽然側身避過槍尖,以左腋夾住槍身,右手寶劍自斜上直取荀愷頸口,荀愷大驚,放了長槍,雙手奮力抵住我右臂,不使長劍刺下--

「喝!」我大吼一聲,奮力強壓,荀愷抵擋不住,鴛劍割破肩頭皮甲,利刃切入皮肉,直至筋腱、鎖骨!

「哇啊!」魏將慘叫一聲,仰身落馬,我倒舉長槍,正要取他性命,忽然心口一陣絞痛!

不好!戰場凶險搏殺,極易怒血攻心,我再不能如往日一般英勇奮戰,近戰切忌持久,最好以一招為限!

調息已畢,再睜開眼時,荀愷早讓魏卒救了去,而鍾會親兵已殺退中路軍。正要進兵破杜預,遠方卻不見了杜預大旗--

「殺啊!」同時左右殺聲漸強,我軍集中兵力在前,兩翼戰線薄弱,苦苦支撐,仍不免退縮,既然杜預已經退走,胡烈、田續兩軍威脅尚在,何不先破此二人,再作打算?

「左路槍陣後退!刀牌軍居前,鐵鎩軍居後,等待進攻號令!」

「咚咚咚咚!」戰鼓疾摧,左路槍陣依號令後退,陣型鬆散,破綻遍開,胡烈果然摧軍大進,當先小將全身銀甲,雙手使一把環首長馬刀,運轉如飛,領軍左右拼殺,直直朝我攻來,正是胡烈之子胡淵!

一班漢將、漢軍齊聚身前護衛--但他們不用長兵器,哪是馬上長刀對手?
「我能對付他,快讓路!」

「叛賊姜維!」胡淵大吼:「你身為魏人,害死多少大魏忠勇將士!今日我替天行道,誅殺叛賊!」拍馬來攻,馬刀右高左低,起手招必然斜斬,我聞風不動,左手垂握荀愷長槍,暗自收了鴛劍,須臾,胡淵只在身前二丈,只聽他大喝一聲,鋒利馬刀斜劈而下時,我雙臂緊握槍柄,電火疾刺,直刺胡淵胸膛!

「啊啊啊!」
長槍正中胡淵心口,深入鐵片鱗甲,小將慘呼一聲,翻身落馬!遠方一聲大呼:

「住手!莫傷我兒!」
胡烈連聲高呼,率眾軍攻入陣中,轉眼戰馬已到身前數丈,我緊盯胡烈,要拆解他招式,但胡烈並不來攻,只拉起地上胡烈,同乘一騎……

戰場上,好父親不是好將軍。
可惜姜伯約連年離家,爭戰在外,我不是好父親。

管他愛恨情仇,我心不起波瀾。

我高舉令劍:「刀牌軍、鐵鎩軍進攻!盾軍截斷西路敵人!」

「殺啊啊啊!」一排堅實盾牆湧現,隔斷援軍內外,將胡烈父子與上百親兵被困在垓心,密不透風,刀牌、鐵鎩千人兩翼夾擊,連連猛攻,胡烈率眾苦戰,死傷慘重,逐漸不支,我又舉起胡弓,朝垓心射去,箭不虛發,轉眼,胡烈身邊只剩二十、三人!

「伯約,讓我親手砍下胡烈狗頭!」身後鍾會大呼。

可以。

「咚……咚……」忽然身後一陣鬆散鼓號響起,我與魏軍纏鬥半生,自然明白是何意,急急回頭,暗叫不妙,原來右路田續前陣已盡數換為弩軍,密密麻麻數十列,鼓號正是弩軍上箭信號!魏軍放箭總不顧友軍,又專射主將!

「士季下馬!」

「放劍!」東面陣中一聲清脆大吼!

我急急側身,滾鞍下馬,只聽得弓弦連響,天暗如夜,密雨來襲!「颼颼颼颼--」我蹲跪在戰馬身邊,屈身躲箭,一邊鍾會狼狽落地,只聞身邊軍士悲鳴,戰馬嘶吼,鍾會與我坐騎自頭至腳身中數十箭,雙雙殘喘坐倒,軍陣中慘叫一片,許多軍侯中箭落馬,無論鍾會、胡烈親兵,皆有大批死傷!

顧此失彼,是我的過失!
但戰場上沒有功夫檢討悔恨!

「破弩陣!向東!全軍總攻!」

「噗喔喔喔--噗喔喔喔--」胡角再響,倖存將士奮力衝殺,我正要再尋戰馬督戰,忽然身邊一陣哭喊,卻是綏武將軍蔣斌,伏於胞弟身上,可憐太僕蔣顯,頭肩深中三箭,一劍斜插咽喉,回天乏術。

「……不負我父,一生忠勤國事……」蔣顯緩緩吐出一句遺言,氣絕而去,

可惜了王佐之材。

「大將軍,我願為前鋒,與敵軍拼命!」蔣斌哀慟胞弟陣亡,舉劍高呼!

「好!你指揮一曲刀牌軍,率先殺進弩陣!」
「是!」

我回頭再看蔣顯屍首,回憶翻湧,三十多年前,這一對幼年兄弟時常隨父親來丞相府。丞相誇他倆威嚴方整,咸有父風。
我心口微緊,只好放下哀痛。

四周軍士的動作似乎緩慢下來。
胡烈父子不見蹤影,或許已在亂軍中被救了出去;蔣斌與諸軍追擊田續,田續急急鳴金後退。
此時王含替我拉來一匹戰馬,我跨上鐵騎,正要下令鳴金,再往城北行進,忽然心中一驚,大道前方已被層層車仗、民居案榻封堵!

「可惡杜預!」鍾會也看見了。

可惜杜預出爾反爾,背叛倒戈,成為棘手勁敵。既然我軍意圖已在他掌握之中,此刻若再繞進小巷,士卒離散,只怕要中埋伏……

「大將軍!漢軍特來助戰!」忽然身後一陣吶喊,一小隊漢軍趕到,約有百來人,領頭一名布衣漢臣,竟是秘書令郤正。掌管典籍文官,手上怎有兵?

郤正不等我開口,高聲大呼:「此是郫縣守軍!」又向我拱手作揖,卻對眼前鍾會視若無睹:「大將軍,諸葛居士與我兵分二路,我進城助戰,她趕往城北,調度漢軍!」

她來了?隱居三十年,卻在此時出山?她如何調度七萬漢軍?……莫非是丞相遺計?
方才只讓董厥去,隱約不能放心,還須出城接應;三十年前,她未滿二十,謀略、算計已不在我之下,她必定有辦法攻進城來!

「諸葛居士?誰?」鍾會一臉狐疑。

郤正微笑不答。

「士季,是諸葛武侯後人。」我指向大道邊民居:「箭矢無情,秘書令身無鎧甲,請速入百姓家避難!」
「大將軍保重,堅守到援軍來!」

鍾會看著郤正背影,猛然回頭:「伯約,是否繞路去北門?」

小道凶險,市集十字路三面受敵,易攻難守。我看著遠方杜預堆起的車仗,又有了主意。

「士季,敵軍將兵相得,我軍暫落於劣勢,可退回廣場,以軍備、糧草,車仗堆成險阻堅守,等待援軍。」
鍾會皺眉:「怎又退回去?」
「援軍勢大,自能攻入城來。兩軍裡應外合,一戰殲滅主力,可獲全勝。」

鍾會沉默片刻,輕嘆口氣:「我信伯約必不負我。」

鴛劍南指,軍陣又轉向南行,一路遭遇五、六路郡守、都尉軍勢,都無先前三面圍攻聲勢,輕易擊退,再回到廣場時,原本精兵近五千人,還剩三千餘。

軍士拆撤軍帳,將一切可用重物--鹿車、兵器架、糧袋堆成方圓要塞,一側倚著當年白玉華表,縱橫五十丈,寬二丈,高一丈;工事未成,數路魏軍已架起竹梯,跨過車牆來攻!長槍陣以逸待勞,戳下梯上敵軍,刀牌軍砍斷竹梯,盾牆堅守外圍,將漏網敵軍一一阻擋,陣前斬殺,再將屍首堆上要塞!魏軍架梯攻勢不斷!

我高舉鴛劍:「點燃糧草!火牆!」

「伯約!」鍾會大呼:「燒了糧草、車仗,如何舉兵北上?」
「城外尚有許多補給!眼下必須擋住敵軍輪番進攻!」

「啪--啪啪!」風勢助火,豆菽點燃,要塞化為一座巨大火城,各竹梯上魏軍急急跳下撤回,攻勢大減!
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我急使鍾會、眾將下馬,三軍自尋車牆、盾牆掩蔽,頃刻果然弩箭射到,源源不斷,要塞中軍士中箭者數以百計,戰馬大半倒地;弩軍勉強伺機還擊!

鍾會身旁親兵高舉一只玄鐵重盾,為我二人遮箭,重盾上叮咚連響,有如暴雨打上屋瓦,箭矢紛紛墜地。鍾會大笑:「伯約火城妙計,撐到援軍來便是!」

我微微點頭,心中不免憂慮--死守一地本是下策。若非漢天子、漢臣在宮中,理應退入宮城,依險固守。
堆上車牆的敵軍屍身紛紛著火,焦味刺鼻,中箭者的兵器、屍身又持續拋上牆去,火頭越燒越高。

我忽然想起一則漢中民間故事。傳說諸葛丞相北伐,在一座山谷中塞住魏軍主力,以火計夾攻,烈燄充谷,活活燒死者數以萬計,魏軍主帥司馬懿與司馬師、司馬昭父子三人走投無路,自知必死,相擁嚎哭。忽然烏雲密布……

盾牌後又是一陣叮咚響聲,但力道微弱,又不像弩箭,我探頭出去,卻是一滴涼水打在臉頰。我抬頭望天,千萬雨滴落下,鐵盾上水花飛濺。

「不好!」鍾會伸手出盾,神色驚慌:「難道天要亡我?」

天地不仁,不私一物,何必管天意如何?盡人事即可。

轉眼,車牆火勢已被大雨澆熄大半,我正要號令三軍列陣備戰,忽然東面傳來一陣密擊戰鼓,軍士聲聲吆喝,我攀上車牆遠望,雨點之後,「長史杜預」大旗之前,竟有十餘座衝車,緩緩推來!

「伯約,有何對策?」鍾會面色慘白。

衝車以生牛皮、鐵皮覆蓋,弩箭射不穿,若是主動殺出車牆,雖能破了車陣,又自棄防禦工事……

「敵軍勢大,堅守為上。」我彎身拾起地上一面玄鐵大盾。

鍾會也照著做,神色慌張。

「砰!」

「砰!」

「砰!」衝車巨木撞上車牆,震落木炭、刀械、半焦屍身,牆內不足三千守軍陣形嚴密,眼見車牆被硬生生撞出一處處缺口……

「弩軍預備!」

「殺啊!」敵軍如亂蟻自缺口湧入!

「放箭!」飛蝗亂箭射向頭陣敵軍,一群軍士給射成操練場草靶!

「大將軍!小心後面!」監軍王含大吼,身後喊聲大作,昔日白玉華表邊上,數十座竹梯並排綑綁,高高舉起,倚上車牆,穩若山坡,大批魏軍踩上連環梯,登牆殺入!

前面缺口小,敵人尚且不多,後面竹梯才是主力!

「分兵一半,士季對付東面,我守西面!」
「好!」

決戰近在眼前,我不禁熱血翻騰,胸口一陣刺痛--

冷靜……

我不能放手廝殺,必須專取敵將性命!

眼前一個高壯軍侯領軍作戰,無人能擋,我大步上前,他舉刀來砍,我舉起左手重盾,「噹!」一聲巨響迴蕩耳邊,重盾邊上鴛劍疾刺,直取面門!

「啊啊!」長劍貫耳,軍侯慘叫趴倒,我保存氣力,退後一步,旁邊王含大喝一聲,大斧劈下,頭顱落地!

忽然竹梯上幾面將旗飛揚,當先攻入者身後一面「劉」字大旗--魏興太守劉欽全身披掛,手持丈八槊矛,率數十護衛衝入陣心!

「殺啊!」蔣斌為首,漢將、漢軍、鍾會親兵齊聲吶喊迎敵,我邁步上前,直取主將,劉欽指著我高聲叫道:「姜維!你大勢已去!何必再作困獸之鬥?」

我不回話,右手垂握鴛劍,步伐沉穩,行至劉欽身前--

「你還記得你曾是魏……」劉欽話沒說完,鴛劍自咽喉拔出,一道血泉噴來,但我無意閃躲,任由它濺在胸前戰甲上。魏軍一見主將身死,驚恐倒退,我軍趁勢掩殺!

可惜我不能身先士卒,只能推居其後,吐吶調息。

敵軍兵器已經攻破要塞,如此下去,三千餘軍士必定不敵十萬之眾,力竭而亡。

但願援軍快到。

當年她從不失約。

「蜀賊姜維!」背後又是一聲大吼,睜眼回頭看去,「前將軍李輔」旗下挺立一名熊腰虎背大將,全身金甲,不戴頭盔,散髮左右,膚色泛紅,雙手各持一把刑場劊子手般鐵斧,身前衛士紋面披髮,縱聲大吼,如惡虎撲來,我方軍士奮勇迎上,於亂兵中艱苦拼戰!

李輔揮舞一對鐵斧,轉眼砍翻眼前幾個軍士,斷手騰空!

「姜伯約在此!」我大呼一聲。
「蜀賊!」李輔踏步奔來,雙手平舉大斧,起手招應是交錯橫劈,斬入腰胸,而他弱點在頭,我必須使他放膽不防,一意進攻,於是左手棄鐵盾於地--

「納命來!殺啊啊--」魏將鐵斧攻來,果然兩面橫掃,我忽然大喝一聲,飛步上前,雙手持劍搶攻--

「轟--」天地一閃,遠方陣陣悶雷,李輔鐵斧「硜硜」墜地,斷頸上尚有半張嘴,地上亂髮之間雙目圓睜。

虎將李輔慘死,胡兵依然奮戰不退,我親上前線助戰,忽然敵軍盡皆退避,周身五丈之內,竟尋不到敵兵交手!我步伐邁得太急,忽然心口又一陣絞痛,全身酸麻無力,雙腿竟支撐不住,不由得彎膝蹲跪……

還沒完,要撐到援軍來!

我閉目想像這裡不是亂軍戰場,而是自宅後院。這一年寒冬罷兵,我抽空回到成都自宅,火堆邊與妻小談笑,共享天倫之樂。

「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。」髮妻拼上一對玉符,唸出上頭篆刻。

我牽起她的手。

「委曲妳了。」

「怎會?」她嫣然一笑,不復曼妙姿顏:「能與伯約白首偕老,一生做著自己應做的事,無愧無心,人生復有何憾?」

忽然身後殺聲大起,我調息已畢,回頭一看,車牆上十幾個缺口已不見衝車橫木,正湧入大量魏軍,方才阻擋的盾陣不知所終,令得多路敵軍直直殺入陣中,鍾會身邊只剩數十親兵,正被眾敵軍包圍,忽然一名皮甲武將飛身上前,單手短劍鋒快無匹,轉眼刺死鍾會眼前三、四名護衛!

「禽獸!畜牲!」鍾會指著丘建大罵,忽然丘建怒眼圓睜,直取鍾會,鍾會高舉鐵盾阻擋--

自擋視線,危險!
我大步上前,要助鍾會,只見丘建一個閃身翻滾,已欺至鍾會身後!

「士季!右後方!」
鍾會正要轉身阻擋,丘建一躍起身,手起橫劍,劃過鍾會側頸--

「哇啊啊!」鍾會手按脖頭,鮮血自指節中流出!
「丘建,認得我?」天地電光再閃,我已到丘建身前,手起鴛劍,丘建舉劍要擋,雷鳴當中,一條胳臂連劍落地,劍勢倒握逆轉,直直刺入胸膛,穿心而出!

「嘔嗚嗚嗚……」丘建嗚咽仰倒,雙眼看著鍾會,卻若有愧意。

「哈哈,哈哈哈!報應!」鍾會右手緊按脖頸,仰天狂笑,鮮血仍自指間滲出。

「伯約!」鍾會一隻血手按住我肩頭:「可惜天意難違!我鍾會做不成開國高祖,也做不成蜀漢昭烈!但我好歹有一知己!」

也許鍾會的確是真心對我。
雖然我不把他當成知交。

「士季當初為何不做姜伯約、王佐之臣?」

「呵呵哈,哈哈哈!」鍾會再笑,頸上傷口鮮血汩汩流出:「伯約已老,尚未認清世人!人性貪婪自利,意志薄弱,無知狂妄,不求長進,即使百萬選一,成為當世聖哲,數十年內死去,一切又重頭來過,你怎能期望世人得道,從善尚賢?」

也許鍾會是對的,尤其在今日。
「但亂世不會永遠持續下去。」

「呵呵……」鍾會仰頭望天,雨珠自他臉上彈落:「伯約,今日怎麼這麼快入夜?」

鍾會失血過多。
「但黑夜終將過去。」

鍾會仰天大笑:「哈哈哈!伯約!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!聽我一言!於黑夜……稱霸天下,遠強過白日裡做一條……獻祭芻狗,任聖人宰割焚燒!何不習慣黑夜?轉個心念……黑夜便是萬古恆常,便是日正當中!清醒吧!黑夜即是白晝,白晝只是世人幻想!迂腐!做夢!」

忽然天地果真一陣昏暗,又一陣漫天弩箭射到,我不願棄下鍾會,只是舉臂遮掩面目,手持鴛劍於空中胡亂撥劃,忽然左臂、後背數陣刺骨疼痛,前臂已中兩箭,後背又不知有幾處箭傷;而鍾會一箭正中眉心,又有四、五箭插在胸前,血手自我肩上滑落,頹然傾倒,斜靠在鄧艾記功碑上,面色慘白,雙目空洞泛紅。

不知是背傷,還是心病發作,我雙腿又失去氣力,癱軟跪倒,無力再戰。
王含、蔣斌,一班漢將、魏將,個個帶箭浴血作戰,一一力盡倒地。

可惜,援軍沒來。

我們都將戰死於此。

我低頭喘氣,卻呼吸困難。

姜伯約錯了。

我對鍾會抱有太多期望,以為他有心做天下明君,但到頭來,他不過想利用這世道,利用姜伯約。

世道、人性,誰不看得清楚?只是許多人不放棄希望。他們一生的使命,不在利用,而在改變他們不喜歡的世間。

姜伯約因依附鍾會而戰死,也是應得的結局,就是苦了一班忠烈漢將,苦了我身後子孫,背負反賊之名……

「喔哈哈!哈哈哈!大仇已報!」耳邊響起一陣熟悉狂笑。

龐會。他也失了頭盔,披髮溼透,額角與鼻下滿是血汙,手持一把似曾相識的長劍,於亂軍中狂亂劈砍,擋者九死無生。

我認出了龐會手中長劍--那是與我手中寶劍配成一對的鴦劍--諸葛玉的佩劍!此劍怎落入龐會手中?

龐會要替父親報仇,他的仇人是關公。他報仇了?

我想起先前送妻小到關侯府避難,心中一沉。或許諸葛玉保護漢將,卻在關侯府上碰上龐會……

我左手緊按心窩,一陣天旋地轉……

「姜伯約!」龐會鴦劍直指:「來分生死!」

我氣力盡失,而龐會已經大步衝到面前,若不行動,必然喪命;我奮力撐起身軀,龐會大吼一聲,鴦劍劈下,我舉鴛劍格擋!

「噹!」

我無法久戰,使盡僅剩氣力搶攻,「噹!噹!噹!」雨水中,雌雄一對御劍撞出陣陣燦爛火花,我心痛難忍,自知必死,何須在意心病,限定一招?若我家人已遭龐會毒手,我又有何牽掛?

「噹!噹!噹!」龐會終於不支跪倒,我雙手高舉雄劍,以全身氣力凌空劈下,龐會舉起鴦劍,兩劍相交,「硜!」一聲巨響,火星間一截斷劍飛撞石板!

鴛劍已斷!

我再也無力舉起手臂,只有跪在龐會身前,看著手上一尺半的斷劍……

我已無力呼吸。正如鍾會所言,天色漸漸昏暗……

「哈哈哈……」龐會的狂笑也不再刺耳。

就這樣吧。

姜伯約盡力了。

「大將軍!」不知何處,傳來一聲女子叫喊。這聲音是諸葛玉,但……

「炎漢當興!」

「殺啊啊啊!」

我勉強抬頭,眼前無數黑甲魏軍之間,竟夾雜不少赤甲軍士身影……

援軍來了!

她們還活著!

我忽然又有一絲氣力,緊握斷劍,撐地而起,眼前正是龐會……

這一劍,自龐會的頭頂刺入,貫穿腦髓,斷劍劍尖自下頷刺出。

龐會緩緩跪倒,只有寶石劍柄留在頭殼外。

雙腿麻木,我以最後的力量站立不倒。我要讓援軍看見,給他們士氣、希望……

我看見了嵇縈、小玉於亂軍中作戰,漢將身上帶傷……

約千餘人,還嫌少。

這不是援軍……

可惜,她們也將與我一樣,被十餘萬魏軍吞沒。

眼前無數魏軍朝自己湧上來,刀劍揮砍,槍戟突刺,但我已感覺不到疼痛。

我斜躺在地上。

可惜,我已無力起身保護她們。但願下一代的棟樑王佐之材,活過今日兵亂……

天際又一陣閃光,悶雷滾滾,鼓角遠去,旌旗暗淡……

忽然,廣場眼前魏軍紛紛走避,車牆斷口後的天邊轉紅,赤潮湧現……

模糊視線所及,盡是赤色「漢」字旌旗,中央兩面纛旗,前面依稀是……「漢輔國大將軍南鄉侯董厥」,後面是……

「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」。

數百軍士簇擁間,緩緩推出一座木輪車,車上一人全身白衣,青絲綸巾。

丞相風采與三十年前北伐無異……

維不負丞相教誨,

竭誠……

無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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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十九)

帖子 maltz » 2015-01-22, 12:24

(二十九)

:point_white: 配樂:Protectors of Earth by Two Steps from Hell

「鄧太尉在前面!」殄虜護軍爰邵興奮大呼,一班郡守、牙將快馬加鞭,終於在涪城以西追上三輛囚車。

鄧艾父子披髮憔悴,臉上血痂交錯,皮乾唇裂,我看著難過,又慶幸他們還活著。

「鄧公,好消息!鍾會、姜維已死!」
「恭迎鄧太尉回成都!」

囚車上鄧艾費勁眨眼:「再說一次?」

「鍾會謀反!」蜀郡太守牽弘喜上眉稍:「三日前,一月十八,鍾會、姜維敗死成都!」眾將七嘴八舌:「鍾會萬箭穿心!」「姜維肚破腸流!」「蜀將大半喪生!」「鍾會血濺太尉記功碑!」「姜維膽囊大如斗器!」

好像我也該說什麼。

我替鄧伯伯報了仇!鍾會、姜維都是被我的謊言、詭計害死的!
不,這樣說不好。

「晚輩去晚了,沒能阻止魏軍毀壞姜維屍首。」

鄧艾似乎沒聽見。一班魏將拔劍喝斥,押卒慌忙打開檻車鐵鎖,解下鄧艾父子行枷,但有漢以來,押卒不佩腳銬鑰匙,怕他們擅自放走犯人。
老頭子被眾將扶出囚車,站立不住,眼角泛著淚光,忽然他仰天大笑,嗓音沙啞:「哈哈,哈哈哈!報應!天道報應!」
眾將餵鄧艾父子肉粥,又穿上一件嶄新的黃錦袍。

「各位將軍,也放老奴一條生路!」第三輛囚車裡的老宦官苦苦哀求,魏將沒理會黃皓,反而是押卒主動解開枷鎖,黃皓連聲恭維,誓言回成都重謝,又對鄧艾跪拜:「天佑鄧公!老奴得了鄧公勸降書信,挺著膽子,當著蜀主、文武群臣之面朗聲宣讀,為鄧公平蜀大功盡一份力!」

鄧艾要魏將分酒食給黃皓,眾將無人理會,便是我去。老宦官一陣狼吞虎嚥:「鄧大夫別來無恙!那日鍾會抓了鄧太尉,又收了我,我怕鄧太尉左右手被鍾會一網打盡,守口如瓶,沒供出鄧大夫!」

「感謝。」我本能回答。
「今後鄧大夫在何處高就?」

去洛陽做尚書?替鄧艾伐吳,當細作?都好。
不好。我害死的人還嫌不夠多?

「也許隱居種菜。」我聳肩。黃皓臉色微變,專心吃肉粥。

三人吃飽喝足,正值日正當中,眾將舉起鄧艾父子側坐馬鞍,前後簇擁,向西南進發,預計夜宿什邡,招鎖匠打開腳鐐,次日再趕回成都。後面黃皓嘴甜,也分到一匹坐騎,連連稱謝。
鄧艾與眾將談笑風生,行了約有二、三里,又招我上前說話:「鄧茂!他們說你曾主持營救老夫,今日又是你的主意,真沒白疼你!」

「應該的。」我微笑。
「鍾會、姜維惡有惡報,你好心有好報。」鄧艾親匿地拍我的背。

忽然我想對鄧艾說什麼,就從「報應」開始吧。

「鄧伯伯,鍾會兵敗身死,也許是他多行不義、陷害鄧伯伯,但姜維自始自終盡忠行義,沒說鄧伯伯壞話,也不落井下石。三日前魏軍攻入成都,姜維本可棄下鍾會,與蜀將堅守宮城自保,但他不願失信於鍾會,自願助戰,因他與鍾會約定……」

「哎!哎!」鄧艾連連搖頭:「跟著鍾會謀天下?還不落得兔死狗烹!姜維毫無識人之明,敗死活該!」

「不謀天下,姜維想藉鍾會恢復漢室。」
「漢室?哈!哈哈!」老鄧艾朗聲大笑:「有眼無珠!漢室早亡於四十年前,偽漢又亡於老夫之手!」

我忍不住瞧了瞧鄧艾滿布汙漬的雙手。
但我總以為漢室亡於鄧茂之手,也許我們都對。

正說間,忽然身後一陣陰柔平和嗓音:「姜維一介武夫,黷武窮兵!怎比得上鄧太尉深知天時人事?」
我與鄧艾回頭,果然是黃皓。黃皓得了鄧艾青睞,又道:「姜維連年興兵,侵犯上國,益州貧乏,偽漢室正亡於姜維之手!姜維竟還圖謀復興,豈不讓天下笑話!」一班魏將聽了,果然朗聲大笑。

我實在笑不出來。漢天子投降時,成都府庫裡還有許多金銀糧草;真要說益州貧乏,黃皓黨羽富可敵國,財富從何而來?

魏將笑完,鄧艾又問:「鄧茂,你說一群蜀將要復興漢室,老夫卻有一事想不透。三日前魏軍自相殘殺,損兵折將,銳氣大失;而蜀軍七萬入城,戰意正盛,既熟知地理,又有百姓相助,佔盡地利人和,怎不知把握良機,『鷸蚌相爭,漁人得利』?看來蜀中人才凋零,除姜維以外盡是庸將!」

魏將又是一陣哄笑。

「鄧伯伯,他們非不能也,不為也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蜀將董厥面會長史杜預,各自勒令兩軍停戰,違者立斬;監軍衛瓘再宣告軍民不計前嫌,和睦為先,軍隊撤退出城,僅留千餘人維持治安。」

「蜀將不是要復興漢室?」
「復興漢室的精神,不能靠戰爭。」

「漢室精神?那是什麼?」

該怎麼對鄧艾解釋,他才能不用「迂腐」二字?

「就是歷朝歷代總有這麼一群人,不利用世道,也不逃避世道,他們一點點改變世道。過了幾百、幾千年回頭一看,世道已經改變了許多。」

鄧艾正瞇眼沉思,後頭黃皓恍然大悟:「老奴明白!正如鄧公打破鼎立三國,統一天下,改變世道!」

改變世道,就是今日我一睜開眼就會看見黃皓這樣的人,聽見他們說的話,看見他們做的事;但我衷心希望,千百年後的世人不必再受這樣的折磨。

鄧艾又問我詳細傷亡,我說軍民死傷萬餘,宮室焚毀近半,民居遭破壞、劫掠數千戶;自鍾會、姜維以下,魏將前將軍李輔、中尉將軍龐會、魏興太守劉欽、參軍爰靚、帳下督丘建,蜀綏武將軍蔣斌、太僕蔣顯、關羽之孫關彝等戰死於城下;魏參軍皇甫闓、將軍句安、漢左車騎將軍張翼、太子劉璿等戰死於宮城中;還有先前被殺的將軍王買、鎮西司馬夏侯咸、鍾會之姪鍾邕等。

鄧艾長嘆一聲,感慨萬千:「可惜老夫不能坐鎮成都。鍾會、姜維區區五千人,何須十三萬大軍?」忽然又一陣冷笑:「嘿,老夫怎能怪自己?得怪鍾會狼虎野心,權臣謀逆,是吧?」

鄧艾好大膽子,這是影射魏祖,還是晉祖?
我不敢說。
不,我敢。

「鄧伯伯,有句大不敬的話,但我必須說,請原諒。三萬魏軍入陰平,活著出江油的不足一半。偷渡陰平七百里,死難者比成都之亂還多。是否也得怪鄧伯伯將軍野心?」

「胡言亂語,造反了!」鄧艾橫眉大罵,引來一群魏將側目,黃皓低頭。
「此事怎能怪我?當初老夫反對伐蜀,卻是鍾會力爭!武將忠於朝廷,朝廷發起戰爭,武將怎能不戰?以這一次戰爭結束所有戰爭,怎不是曠世奇功?」

「鄧公有理!」黃皓後面答應一聲。

鄧艾見我不回答,沒好臉色看,又與魏將敘舊去了。

周室東遷之後,無力約束諸侯國爭戰,小國被滅,併入大國,最終秦滅六國,一統中原。春秋、戰國五百年間,必定犧牲了各諸侯國千千萬萬的好人。到了秦、漢,郡縣聽命朝廷,再削減諸侯國,內戰總是少了。

這麼看來,以一次大量死傷的戰爭實現天下統一,長痛不如短痛,的確算得上功德一件。
只是可憐了這最後一戰裡近十萬的死傷者。

接下來呢,大一統的朝代終將腐化,充斥黃皓之輩,於是亂世再臨,兵戰再起。
但若能阻止朝廷墮落,亂世也不會再出現。

鄧艾說不能怪武將野心,但武將能選擇戰術,減少傷亡;他們也能選擇不做武將……正如我也能選擇不當細作。
但這能怪野心的國君、軍政權臣?天道正如譙周說的,強國總要吞滅弱國。不主動出擊,只能等著被日漸擴張的大國吞沒。

春秋、戰國時,如果周室力量再大些,天下諸侯國更加「尊王」,侵略者必定遭諸國嚴懲,不就能避免戰爭?
但誰是魏、漢上面的周王?兩國有各自的天子,互斥為奸偽;天子理應以百姓為本,而兩國各自的百姓又視彼此如仇敵。
所以說,在各國的百姓、軍人放棄本國的偏狹見解,不再叫著「復興漢室」、「天朝上國」、「國賊」、「蜀賊」之前,國家間的衝突便難以平息。

而在那之前,一代代的好人就要為他們偏激的天子與百姓而死。
除非,各國間的一群好人能達成共識,在他們徹底改變上述世道之前,上瞞天子,下欺百姓,盡全力阻止戰爭。
同時,他們一步步改變天下十之七、八的黃皓。

一路思索,大約過了兩個時辰,西天黃昏,眾人行經綿竹戰場,遙遙望見前面一座土石高台,四方底座約二十丈,高約五丈,有如一座小山,上頭樹立一座白玉石碑,又是鄧艾的記功碑。這土山下面埋了數千具綿竹之戰的無主屍首,以挖出來的土石堆高的。一班魏將抬著鄧艾登上記功碑,再詳細描述鍾會、姜維在成都廣場的死狀,談笑風生。

黃皓又道:「天佑鄧公,與鄧公做對,都不得好死,千刀萬剮!」
我摸上腰間的魚腸劍,那是嵇縈借給我防身的,如果她在,也許要一刀割下黃皓長舌。

我遙望天邊鹿頭山,諸葛瞻總想解決問題的源頭。

「鄧伯伯,可以順道奠祭諸葛衛將軍墓,他為國盡忠而死。」
「哼!」老頭子嗤之以鼻:「君子尊賢、寬大,是做給小人看的,樹立榜樣。我等皆是千石以上大員,早明白這些道理,何須多此一舉?」

魏將一陣點頭,鄧艾又說諸葛瞻不能用兵,敗死活該。忽然彩霞下鼓角大作,綿竹關方向塵土飛揚,放眼望去,竟然盡是輕騎,將士鐵甲上霞光鱗比。

「說軍士,軍士就到了。預備上鹿頭山吧。」鄧艾搖頭,又對左右魏將道:「何必勞師動眾?十幾人接老夫回去夠了。」

牽弘滿臉疑惑:「鄧公,這不是我等部曲。虎符盡皆收回,此時無人能調動部隊。」
鄧艾變了臉色:「鄧茂,師纂、田續沒死?衛瓘也活著?」

輕騎神速,長驅大進,兩面將旗飛揚,前「師」、後「田」,長竿上一串白絲符節。

「對,三位都健在。」
「善戰的死了,濫竽充數的活下來,還有天理?衛瓘百無一用,城府最深,鍾會竟不殺他?」
「衛監軍患病,所以鍾會放他出城……」

鄧艾氣得跺腳,鐵鐐「硜硜」作響:「愚蠢!愚蠢!婦人之仁!」又環視左右:「當初正是衛瓘、師纂與鍾會同謀陷害老夫!田續同來,想必對老夫懷恨在心!」

眾將急急商議是否留人斷後,其餘帶鄧艾逃走,老頭子搖頭不肯:「我父子亡命北歸,找晉公主持正義,嚴懲奸邪,卻不拖累各位。今後再見!」

「怎能在此時棄太尉不管?」
「他要戰,我便戰!」

十餘騎,怎打得過數千騎?

一旁護軍爰邵進言:「太尉,成都兵亂已息,將士此來即使不懷好意,也是怕鄧太尉平反之後,與晉公追究毀謗罪責。若太尉親口保證既往不咎,或許能說動來軍。末將願為太尉發聲。」

鄧艾吹動白鬚,厲聲怒斥:「奇恥大辱,千秋冤案,怎能不追究?」
「對小人,君子可示寬大。」爰邵回答。

老鄧艾長嘆一聲,緩緩點頭。

頃刻,數千騎四面圍定土山。當心鐵騎間兩員銀甲大將--田續、師纂,卻沒有衛瓘。我隨幾個鄧艾舊將下了土山,爰紹出列,田續、師纂領一班護衛縱馬上前。

爰紹正色作揖:「田護軍、師刺史,鄧太尉寬仁為懷,不追究前事,今後盡釋前嫌,和睦相處。請回成都覆命。」

「鄧艾寬仁?哈,哈哈!」師纂縱聲大笑。
田續搖頭:「此事非我等能決定。監軍有令,追討一切謀反黨羽。鄧艾父子就地誅滅,其餘不問。」

「鄧太尉清白無辜!」
「不服!不服!」
「冤枉!」一班魏將高聲叫喊。

衛瓘這個混蛋,既已宣布罷兵停戰,怎還對無辜的鄧艾趕盡殺絕?我真後悔幫他。
但田叔為人和善,應不至於對鄧艾趕盡殺絕,也許我能勸他回心轉意。

「田護軍。」我走到田續馬前,與田續四目相接,他微微皺眉。
「鍾會意欲謀反舉兵,才刻意冤枉太尉。田護軍必然知情。」

田續沉默良久:「上面的意思,田叔身不由己,你別管。」

「田護軍說什麼?」一旁師纂高聲盤問。
「田叔,老頭子真的答應不追究,他是守信之人;可以回成都告訴衛監軍,不必多慮。」
田續輕嘆口氣:「這年頭,講信用就是姜維的下場。」

忽然師纂舉起馬鞭,正對著我:「這也是鄧艾族人!應該一併殺了!」
田續伸手,擋開馬鞭:「不,監軍有令,只問鄧艾父子。」
師纂怒氣沖沖,直盯著我看。我親眼看見師纂燒掉鍾會偽書,淹滅證據,他自然想趁機除掉我。

還管師纂?我必須救鄧艾!

「田叔,請讓我單獨說服太尉。」
田續搖頭:「我明白你想做什麼。別玩花樣,現在全成都歸衛監軍管,田叔保不住你。」
「衛監軍欠我一命,他不會害我。」

是嗎?我自己都不信。但田續還是點頭答應了。

我走上土山。
怎麼救鄧艾?若衛瓘要殺他,鄧艾唯一的生路,是奮力突圍,搶先面見司馬昭,洗刷冤屈。

鄧艾見我上來,滿面憤恨:「田續、師纂喪盡天良!」
「是衛瓘主使。」
「盡是小人!天下小人何其多!」鄧艾怒拍石碑,又指著小山下痛罵:「老夫先敗田續、師纂,引軍殺回成都,手刃衛瓘!」老頭子一手摸向腰際,錦袍下卻只有囚服,不見佩劍。

我抽出魚腸劍,將劍柄交在鄧艾手上。
鄧艾點頭示意,正要大步下山,卻險些被腳鐐絆倒。一班舊將上山來,扶住鄧艾,群情激憤:

「我等替太尉殺出一條血路!」
「北面軍勢最薄弱!」
「太尉星夜快馬,請晉公主持公道!」

正說間,山下稀疏戰鼓傳來,魏軍下了馬,一個個舉著大弩,圍定土山。
即使鄧艾部下武藝精湛,面對千人弩陣也毫無勝算,一旁黃皓早嚇得面如土色。
我若被亂箭射死,也算是害死這麼多好人的報應吧。

「哎……」鄧艾環視舊部,搖頭長嘆:「諸位好意,老夫感激於心。你等尚有大好前程,老夫一人去即可。」

「我隨父親下山拼殺!」鄧忠大叫。
鄧艾點頭:「不愧我鄧家血性男兒。」又看著我:「鄧茂,那詔書附本還在?」

「還在瓷瓶裡。」
「好!你留下,來日在晉公、文武百官面前出示鐵證,為老夫洗刷冤屈!如你所願,你去朝廷一點點改變天下,讓下一個鄧伯伯有機會位列三公;有朝一日,徹底消滅鍾會、衛瓘、田續、師纂這樣的小人!鄧伯伯在天之靈保佑你!」

「……好。我盡力。」我暗自慶幸鄧艾沒把「姜維」加進小人的行列,他心裡應該明白。

鄧艾與一個個部下相擁作別:「不必為老夫難過!老夫已成就曠世奇功,萬古流芳!」
一班魏將咬牙垂淚,鄧艾高舉魚腸劍,與鄧忠緩步走下石階,面對田續、師纂、數千鐵甲魏軍朗聲呼喊:

「聽著!天下人明白老夫忠心為國,從無二志!老夫屢受奸斜逼迫,終不願受辱於得志小人之手!後世必然明白,燭火豈可與星月爭輝!」
說完,鄧艾雙手倒握魚腸劍,朝心窩重重一刺,一刺,又一刺……一道道血泉飛濺在石階上,他一聲不吭。

鄧忠舉劍自刎。
父子棄劍,緊緊相擁,雙雙倒下。

身邊響起一陣哭聲。魏將、魏兵,成百上千的人哭了。
若鄧艾死在摩天嶺懸崖下,也許我要大哭一場;死在綿竹關小玉寶劍下,也掉幾滴眼淚。
但今日,他死在自己人手上。

田續緩步上前,屈膝替鄧艾闔上雙眼,又拾起地上魚腸劍,卻盯著一邊黃皓。
忽然黃皓惶恐下跪,抱住田續一腿:「田護軍!別忘了當初老奴與師刺史舉報太尉謀反!老奴是自己人!」

數階之下,師纂全身一震。
原來黃皓與師纂舉報鄧艾?

「殺叛徒!」
「斬黃皓!」一群魏將咬牙切齒,田續奮力踹開老宦官,黃皓又撲在我懷裡:「鄧、諸葛大夫救命!救命!我們是自己人!」

我是否該替黃皓求情?
他保薦我做諫議大夫,又自我手中接下鄧艾勸降書,他的確是自己人。再說,我與黃皓不都與人為善,崇尚兩全其美、皆大歡喜嗎?

不,我與黃皓不同,我想幫天下好人,黃皓只幫天下他那樣的人。
不,如果我是好人,那麼我想幫自己這樣的人,而黃皓也想幫他那樣的人,於是我們都想幫自己這樣的人。只是我運氣好,比他看得遠、看得廣些。
若我與黃皓不同,我便得幫與自己不一樣的人。

「黃公公,我們不是自己人。如果你現在不明白,再過幾年也許能理解。」
「對對對!老奴再過幾年一定能理解!」

我對田續拱手:「田護軍,監軍只論鄧艾父子,不問其他。讓殺戮到此為止吧。黃皓不入宮室,與常人無異。」

田續搖頭:「監軍說『其餘不問』,就是無論再殺誰,都不過問。黃皓善於鑽營,家財萬貫,此類人必然回到朝廷;而心胸狹窄之人不忘仇怨,又必定報復。既已出口,不殺必有後患!」

「饒命!饒命!」黃皓轉身再逃,卻被鐵鐐絆倒,趴在石階上,田續兩步追上,一把翻過黃皓身來,魚腸劍高高舉起,刺入小腹--「啊啊啊!」黃皓尖聲慘叫,田續雙手緊握刀柄,攔腰橫切,黃皓一面哭叫,一面抱起流下石階的肚腸,使勁想塞回去,鄧艾舊部亂劍刺下,結果了性命!一班魏將又指向師纂大罵:「忘恩負義!吃裡扒外!」「殺師纂!為太尉報仇!」

師纂神色驚慌:「田護軍,此事你與衛瓘、胡烈都有份,可別窩裡反!算了吧!」

「殺師纂!」一班魏將怒吼。

田續一聲冷笑:「師刺史別含血噴人!衛監軍和我聯手誅滅鍾會亂黨,怎能與鍾會同謀?」田續魚腸劍再指師纂,朗聲高叫:「監軍密令,師纂也是鍾會亂黨,聯合陷害鄧太尉!反賊殺無赦!」

「田續,你記著!」師纂飛步下階,拔劍揮舞,魏軍不敢阻擋,紛紛走避,只見他直直朝戰馬奔去,一群魏將暴怒狂吼,追趕在後--

「殺反賊,全軍放箭!」田續一聲令下,土山上下千隻大弩齊響,箭雨撲天蓋地,師纂才剛跨上坐騎,便連人帶馬扎成一隻大刺蝟,墜於馬下,一班魏將追上去剝了戰甲,舉劍便刺,周圍許多魏軍喊著「為太尉報仇!」竟也刀斧相加,屍身血肉橫飛!

忽然一隻手拍上我肩頭--田續。

「方才你對鄧艾說了什麼,竟然讓他甘心自裁?」
「他自願的。我只答應在晉公面前替他伸冤平反。」
「有衛瓘在,……太難。千萬別著急。這個給你。」

我低頭,是魚腸劍、一片銀色虎符塞在手上。

「原來你能帶兵,那田叔請你領軍,回成都覆命。」
「田叔呢?不回成都?」
「只怕衛瓘還要殺田叔滅口,田叔先一步趕回洛陽覆命去。你說衛瓘欠你一命,希望他不追究你『放走』田叔。」田續苦笑,又長嘆一聲:「田叔不適合官場,已經下定決心退隱,做回商賈本行。天要黑了,田叔得趕路進涪城,你走得慢些,給田叔爭取幾日。回了洛陽再聊!」

田續與眾將交待了,領著十幾個親信,飛馬向北而去。
既然田續下定決心不回成都,何不帶鄧艾回洛陽伸冤算了?難道他與衛瓘一樣,怕鄧艾「心胸狹窄,不忘仇怨」?

……原來官場自己也不適合官場。

「請安葬鄧太尉父子。」一邊護軍爰邵低聲提醒。
「當然當然。呃……」我指向鹿頭山:「葬在山腳,與忠臣諸葛瞻隔鄰,兩國一家,相得益彰,如何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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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十)

帖子 maltz » 2015-01-25, 22:05

(三十)

:point_white: 配樂:Faure Requiem - In Paradisum

朝陽和風,雀鳥成雙;嫩葉吐芽,花雨飄香。幾個道姑合力將落花掃作一堆,掃了又落,悠閒安樂,便是幸福。
僅管小心開門,鐵栓還是「啊」了一聲,廂房裡嵇縈斜臥床褥,背靠牆角,正盯著我瞧。

「去哪裡?」
「給我娘請安,替小玉換藥。小玉說陸抗率三萬吳軍包圍白帝城,巴東太守羅憲告急,洛陽朝廷卻毫無動靜。小玉想與一些舊將想組織義勇軍援救,但內遷詔命已到……」

嵇縈皺眉:「怎麼是你替小玉換藥?你母親怎麼不幫她?」

「她得先一步出發去城北,診治一些傷病漢將。」
「怎不讓道姑來?」
「都在外頭掃地。」

嵇縈目露凶光:「所以你看見了小玉整條腿?怎不知避嫌?」

「妳想太多了。」
「還看見什麼?」
「她傷得比你重,別說了。」

嵇縈嘟嘴不樂。我坐在她身邊,握起她纖麗、微溫的手:「回了洛陽,我天天看、天天摸娘子好嗎?」
嵇縈臉頰飛紅,但神色惆悵:「替我穿衣裳,別讓人枯等。」

想起滿城杏梅花,我想替嵇縈找件白深衣、粉色外袍應景,誰知一打開衣櫃,盡是黃黑魏軍顏色,觸目駭心。好在從最底下翻出一件青綠襦服。
我拉嵇縈起身更衣,她左臂還裹著紗布,腰身削瘦,看著叫人憐惜。

「還疼嗎?」
嵇縈淺笑搖頭,臉更紅了。
「我問左臂。」

嵇縈臉色一沉,側頭著左臂傷口,還有些血水外滲。
「你說呢?」

椎髻過頸,纏繞兩圈白條,黑帶繫腰,高筒馬靴擺好,嵇縈抱膝踞坐,吞吐不安:「茂子……我……以前有件事沒告訴你,別生我氣。」
我猜她要承認舊情。我再握住嵇縈的手,深情款款:「我不在乎妳的過去,只在乎妳的將來。」

嵇縈低頭:「不,茂子,我……我不去了。不去洛陽。」

:on_waley: 「啊?」出發當天變卦?

「不是說好,在妳娘、妳弟弟面前完婚?」
「很抱歉,我最討厭反悔。但真的不去了。」

嵇縈當然不喜歡洛陽,那是她的傷心地。

「那留在成都完婚如何?我請我娘、京弟、舅母、舊同僚……」

嵇縈搖頭,撥弄衣袖:「你去洛陽做你該做的事。我也有我該做的事……我娘十七、八歲起相夫教子,卻沒什麼見識,我不想變那樣。」

我耳中悶雷轟轟,似乎有兩隻大鼓鎚重擊心肺……
昨夜我還做夢抱孩子,許願做個好夫君、好父親,難道我在嵇縈看來,就是一片廁房竹簡?

「妳……妳不要我了?」 :on_beg:

嵇縈聳肩:「若我回到洛陽,整天見那些……人爭名逐利,滿口破道理還自以為是,狗模狗樣趴在地上勸進司馬昭做晉王、加九錫、當皇帝,幾番退讓,眉來眼去的,我還不如跳崖。你知道我的。」

我嗓音顫抖:「妳不要我做官,可以;妳喜歡成都,我陪妳留在成都;我哪裡不好,妳說我就改!只求妳不要走!」

嵇縈沉默半晌:「……謝謝。但你與人為善,賢愚雅俗不忌……不去朝廷還真可惜了,我若留你下來,是毀了你的前程。我知道你不是黃皓,能把持自己的理想,也不變成鍾會、衛瓘。但我實在不適合洛陽。」

就這樣……才剛開始就結束了嗎?
不行,一定有兩全的辦法! :on_furious:

「……妳先隨我回北方覆命,我盡快上表外調,找個偏遠的清靜小縣。在那之前妳稍微忍忍,好嗎?」
嵇縈搖頭:「魏國官場誰不歌頌司馬昭?躲無可躲。除非司馬昭死了。」
「司馬昭才五十多歲,得等多久?」

嵇縈長嘆一聲:「和你坦白說,其實司馬昭、洛陽也不算天大的事;我來成都的初衷,是像我爹當年尋訪隱居高士,增長智慧,現在有幸找到了妳母親。先前我答應了她,要回青城山編幾個故事,追隨她靜心學道。我不想失信於她,也不想失信於自己。」

「學她終身不嫁?」

嵇縈一臉茫然,忽然瞇眼微笑,伸出右手:「她不嫁,我嫁!」
我終於鬆了口氣,拉嵇縈下臥榻,她邊穿馬靴邊說:「雖然拜你母親為師,我又想走一條與她不同的路。你去了北方,與我書信連絡,我編完故事,學成思想智慧就下山找你。」

我連連點頭答應。養母看上嵇縈悟性,想將畢生所學傳授給她,也是嵇縈、我家的福氣。

「編什麼故事?」
「邊走邊說,我送你到城北。」

我拎起布包,與嵇縈出了廂房,走過滿園繽紛春色。我給嵇縈折了一枝白花做髮釵,她也不推辭,隨手插上。步出朝真觀時,三、四個玩耍的小童朝我揮手道別:

「茂子大哥保重!」
「每日學習上進,做有用的人!」
「是!」孩子齊聲回答。

希望今後我們的孩子也這麼乖巧。

:on_yell: 「啊?妳……妳毀了天下唯一的《沖虛經》?」
「啪!」嵇縈一掌拍在我後背:「小聲點!不過幾段寓言故事,反正假的,自己編幾段塞進去,沒人曉得。」
「故事無論真假,總有寓意高下;妳自比列禦寇如何?不會被天下明白人察覺?」

嵇縈忽然停下腳步:「你讀過《列子》?」
「呃……」

嵇縈哈哈大笑:「不學無術!列子哪裡是寫給明白人看的?我還怕我編得太深!」

聽嵇縈一路數落《列子》,<楊朱篇>裡說到鄭相子產的兩個兄弟,一個家裡酒瓮堆積成山,酒氣溢出街巷,一個後院幾十個房間,養著各地挑選的美女,三個月出門一次。子產勸他們:「人類比禽獸尊貴,在於人有智慧思慮。」他那一對酒兄色弟不但不聽,還辯解道:「善於治理外物的,外物未必能治理好,自身卻有許多辛苦;善於治理心性的,外物未必混亂,心性已十分安逸。兄弟你治國不符合人的本心;但我們對身內心性的治理,卻可以推廣到天下,用不著君臣之道。」子產把這段話告訴他的部下鄧析,鄧析說:「你不識真人,誰說你聰明?鄭國的治理是偶然的,不是你的功勞。」

「天下人放縱本性,還有農夫耕種?」我問。
嵇縈「嘿嘿」兩聲:「道家總是天真,以為天下人都能像『真人』自發求道。你說,這種有毒的思想是不是該塗掉?」
「呃,我斗膽提一次令尊,他不是主張『越名教,任自然』?」

嵇縈悵然若失:「……那他錯了,也改了。他雲遊回來以後,不老實隱居在雲台山,卻常跑洛陽太學。那時我還不了解,現在回想,他應該已經明白,天下大治不能靠隱者藏起來親近自然。竹林七賢一個個出世,原本我恨他們與司馬昭妥協,也許他們也明白了。把我爹那有毒的思想也塗掉吧。」

「何必呢?人都有自己的理念,有的合理些,有的不合理些。人都會學習成長,記錄成長的經歷軌跡,讓後人自行判斷思辯,不也能增進智慧?」

嵇縈忽然崇拜地看我,身子靠得近些。我伸吸一口氣,挺起胸膛。
走進成都南門,市集裡商賈雲集,熱鬧非凡,卻仍有幾間店舖大門深鎖。一家刀鋪門口擺著一棵青銅樹,與自己差不多高。青銅樹一共九層,每層四個分枝,上頭都是銅片神仙、神獸、金銀財寶、美女小童。嵇縈伸手撥弄,神仙、神獸、眾人圍繞鑲著五銖錢的樹幹旋轉不止,好不忙碌。

「你們不會種這麼一棵『搖錢樹』在姜維墓裡吧。」嵇縈問。

我笑道:「怎麼敢!大將軍生前身無餘財,憂國忘家,那樣太對不起他的志節。」

「姜維葬在哪裡?」

「劍門關,妳還記得有片懸崖,像張武將的臉?」

嵇縈點頭:「好地方。有他鎮守劍門關,萬無一失。可別再派一個庸材守江油。」

我正想笑,又想起偷渡陰平,鄧艾見了江油關,急急趕我們三千軍士鑽進樹林藏身,到了晚上才知道是空寨。
倘若小玉和嵇縈早四日到江油……也許我已經死了四個月。但姜維、許多漢將也許還活著……誰曉得呢。

走過市場再往北,便是皇城廣場,連日春雨,石板地的縫裡冒出小草,行人稀疏,漫步悠閒,還有幾對男女牽手結伴。
偶爾順著本性也挺好。

嵇縈左右張望:「怎不見鄧艾的噁心記功碑?」
「拆了。兩座都拆了。」
嵇縈嗤笑一聲:「嘿,鍾會都不拆,衛瓘拆?」
「還不止。聽說朝廷抓了鄧艾在洛陽其餘的幾個兒子,全殺了,又流放他的妻兒、孫子到西域。連『鄧艾』兩個字都不讓人提了。」

「哈,哈哈!」嵇縈朗聲大笑:「司馬昭畏首畏尾,面子比草紙還薄!當年衛將軍諸葛思遠就不怕人當面指手劃腳!」
迎面正好走來幾個太學生,聽見嵇縈說話,高聲喝采。幸好城裡巡視的魏兵都回去了。

我想起鄧艾常說,諸葛瞻對黃皓、太學生、百姓的寬容,造成了季漢覆滅。但司馬昭對鄧艾父子就不寬容。

「縈,妳是否覺得,我舅舅也有些列子那樣的天真,以為天下人都能自行判斷思辯?」

嵇縈的眼神都要殺人了:「你這沒心肝的,竟幫司馬昭說話?我爹就該死?」

「不敢不敢,司馬昭太過份。忽略了天下還有明白人,便失於嚴謹;忽略了天下還有不明白人,便失於寬容,過猶不及。正好,漢臣把一些天府之國的包容精神帶去洛陽,兩全其美。」

「天下都是明白人更好,所以寧可失於寬容,不失於嚴謹。」

我點頭同意。兩人走到白玉華表原址,新鋪的一塊石板格外顯眼。

「縈,我告訴妳一個有關鄧艾的秘密。」
「不,我不要聽。」嵇縈左臂有傷,只摀住一邊耳朵。

我溫柔地放下她的手:「……其實也不是秘密,我就說吧--我要帶鄧艾清白的證據回洛陽,替他父子平反冤屈。」

「你對這老匹夫唸唸不忘?難道你覺得他是明白人?」
「無論人家明不明白,自己口中的承諾是一樣的。我答應替他平反,就像妳答應我娘要上山修道。」

嵇縈皺眉:「那你早上還說要留在成都陪我?信口開河,撒謊成性!」
「呃……妳昨夜興起,不也要隨我回洛陽成親?啊呀!放手放手!」臉紅的嵇縈掐著我的耳垂,左右扭了兩圈,我都擠出眼淚了才鬆手。

「……鄧艾死得其所。你替他平反,甚至害了他。」
「怎麼說?」

「明白人都曉得鄧艾受鍾會、衛瓘這群奸人誣害逼迫,自盡以明志。這冤屈壓著一日,人就同情他一日,念念不忘他那點破功勞。鄧艾一生求名,就怕死後沒人記得,本來這種匹夫走運的小事沒人在乎,這一來他倒稱心如意!你替他平反,人反倒要嫌他。」

也有些道理。
朝廷冤枉忠臣,欲蓋而彌彰,雖然瞞不過明白人;但普通人總是瞞得過吧。司馬昭說鄧艾謀反,他就是奸臣;司馬昭沒聽過鄧艾,史書上就沒這個人。

「但我想鄧艾更喜歡天下普通人都曉得他是忠臣,一個個放牛娃以他為榜樣,勤學上進,功成名就。」
我已經猜到嵇縈要翻白眼。

出了皇城廣場,又過了幾條街,便是全成都唯一的茶館,裡頭酒客、茶客滿座,男女老少高談闊論,台上新請的男樂師英俊瀟灑,「錚錚鏦鏦」彈著琵琶。
我在這裡第一次見到嵇縈。我不太懂音律,聽不出她琴彈得多好,但……我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。

嵇縈忽然握起我的手,十指相扣。
「茂子,提醒你,洛陽人的茶是藥,你若把成都人的怪習慣帶去,把茶當水喝,會被人笑話。」
「那我笑他們吃石頭粉。」
「嘿!我可是好心啊!」嵇縈又甩開我的手,原來是茶館主人大步出來:「諸葛子茂,這碗茶送你!」

我雙手接過茶碗,正覺得奇怪,一打開碗蓋,心驚肉跳--又是一顆紅蠟丸!

「你不是不幹細作了嗎?還有什麼秘密瞞著我?」

難道田叔已經回到洛陽?
我不想瞞著嵇縈,便當著她的面撥開蠟丸,裡頭藏了一小張紙條,字跡相當工整,不像田續手筆:

「洛陽太學外,見石經春秋并傳。」

「廢話!」嵇縈嘿嘿笑道:「洛陽太學外面石碑刻了儒家七經,誰不知道?」
「難道想號招成都太學生慕名遊學?」

兩人攜手到了城北,眼前浩浩蕩蕩一長串牛車,車上滿載布包、竹篋。洛陽朝廷徵召漢天子與一班舊將、家屬遷居洛陽,來送行的大多是文官。

「張侍中、李大哥!」
「茂子!」李密微笑揮手,他推著一輛鹿車,鹿車上坐著位癟嘴老婆婆,老侍中張紹正與她閒話。

李密介紹:「這是我祖母劉氏。」又在祖母耳邊大喊:「婆婆,這是我常提起的諸葛子茂。他心裡沒有國家、只有仁人義士!」
我有些尷尬,但張紹、嵇縈都點頭微笑。

「喔!」老祖母點頭答應,深出一隻枯枝般的手,摸上嵇縈的臉:「諸葛子茂戴花,好生俊美!」
三個男人捧腹大笑,嵇縈面無表情。

老祖母劉氏又問:「眾漢將遷居洛陽,怎麼不見姜大將軍一家?」
李密與我對望一眼,卻是一旁張紹在劉氏耳邊解釋:「婆婆,姜大將軍一家不幸在成都兵亂中犧牲了。」
劉氏大叫一聲:「啊呦……誰害了姜大將軍一家,要遭天譴!」

不知是天數還是巧合,龐會害了姜維家人,自己也被姜維殺了,龐會來成都報父仇,又被姜維報了子仇。
希望龐會和那五、六個被姜維手刃的魏將都沒有一心報仇的兒孫,到此為止。

眾人回憶姜維與家人德行,又恨龐會心胸狹窄,嘆息連連,忽然一旁嵇縈「呵呵」苦笑:「想當年曹操為報父仇,屠殺了徐州幾十萬百姓,但魏國人都當他是英雄。」
張紹長嘆一聲:「亂世裡危機四伏,凡人為求保命,自然崇拜霸王。誰知道霸王眼裡沒有他們。」

嵇縈點頭:「所以魏國人也喜歡令尊。」

「怎麼說?」張紹雙眼發光。

「魏國小兒都知道張桓侯果斷恩仇,殺人如麻,是條好漢,差不多就是龐會這樣的人!」

張紹一雙豹眼瞪成了馬眼,面紅耳赤:「差之千里!豈有此理!」
李密大笑:「魏國的張益德也是號人物!但成都不也總罵鍾會、司馬昭是奸險小人?鍾會看來又不只是小人,司馬昭究竟如何,只有等茂子鑑定。」

我連連同意。與三人道別,再往前走,碰見秘書令郤正、秘書郎陳壽。

「一對新人辛苦,終於來了!」郤正露出一排黃齒而笑,拍拍陳壽肩頭:「我不在,蘭台就靠陳承祚了。」
「承蒙秘書令看重,屬下一定悉心維護。」陳壽恭敬作揖。
郤正又道:「朝廷徵辟不知要等多久,幾年之內你若閒著沒事,可以繼承你師父志業--寫史。」
陳壽急急低頭:「屬下學問薄淺,絕不敢奢望!」

郤正輕拍陳壽肩頭:「水出自冰而寒於水,陳承祚考證仔細勤快,學問早不下於譙公,給你十年、二十年,必有成就!只是小心『學而不思則殆』,『不知為不知』,多找人請教,好吧?」

陳壽恭敬答應,郤正又道:「但洛陽朝廷挺像八百年前的崔杼。這年頭史官不好做,寫了給刪掉,沒寫又替你加上去。」
陳壽正色回答:「修史乃千古大事,將當代聖賢的言行傳承給後世,個人榮辱算什麼?」

「哈!原來你早有此志,我放心去了!」郤正回頭,先上了牛車,正要伸手拉我,嵇縈問:「不是只有武將去洛陽?怎麼秘書令也去,又不帶家眷?」

郤正神秘微笑:「洛陽凶險,百倍於季漢黃皓!我得去鎮住場面。」

「有郤令先去最好。」忽然後面一陣熟悉的女人聲音,養母、小玉雙雙下馬,小玉撐著竹杖,諸葛京與舅母也到了。諸葛京說:「今後茂子哥有嫂嫂陪伴,必定安全幸福。」
我正要解釋,嵇縈已站到養母身邊:「行宗,我決定先不去洛陽,信守諾言,隨師娘修道。」

「什麼?」小玉不敢相信,憐惜地看著我:「所以你們……不……」
嵇縈搶著接話:「別想太多,只是不急於一時。」

養母氣定神閒,看來並不驚訝。我想她早算到嵇縈會留下來,難怪今早她一直暗示我想開點。如果嵇縈不嫁我,她就有個盡職弟子了。

那怎麼行! :on_tears:

我頓首在地:「感謝娘養育之恩。娘將媳婦調教好了,請放她下山,一家團聚。」
養母轉頭看嵇縈:「妳想下山,師娘還攔得住?」又扶起我:「娘從茂子身上學到很多,也感謝你給娘找來一個傳承衣缽的好徒兒。下次你再見到她,娘卻不能保證她瞧得上你了。到時你再回來找娘清談,給你補一補智慧。」

「好。我也在北方努力自修,尋訪高士學習精進!」
養母點頭。

忽然傳來一聲清脆銅鈴,牛車前隊已動,夾道家屬親友揮手道別。

小玉上了車,嵇縈拉住她的手:「小玉,替我看緊妳兄長!」
「怎敢違逆嫂嫂!」小玉笑得甜美。

上車前,嵇縈在我耳邊輕聲說:「會不會懷上身孕?」
「我哪知道!問我娘。」我緊緊抱著她,卻不知還能說什麼。

「謝謝妳。認識妳是我的榮幸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你敢變心,等著魚腸劍!」

別了,天府之國。但願我能把一小片淨土帶到北方。最不濟,我得把持住自己……做諸葛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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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十一)

帖子 maltz » 2015-02-01, 22:50

(三十一)

「嗚呼思遠,廟堂棟樑,弘才主政,文顯武彰!忠義英靈,地久天長,嗚呼痛哉,伏維尚饗!」
秘書令郤正一筆揮就祭文,漢天子手捧竹簡,面對舅舅墓碑,一字字朗聲正唸著,忽然一陣朔風颳上鹿頭山,飛沙走石,群臣袖袍飛揚。

難道舅舅在天之靈聽見了?我急急低頭閉目,默念祝禱:「舅舅,我已將你的遺教轉告董將軍、張侍中。姜大將軍壯烈殉義,也許你已見到他的魂魄,也許你已知道成都動亂--我們盡力復興漢室,可惜事與願違。我明白不能哀怨過去,我要往前走,接替舅舅、大將軍的火種,把世代漢臣的思想、精神傳承下去,做中流砥柱,不屈不撓,克己自制,時刻以先聖先賢為榜樣。請舅舅庇佑。」

春雨連綿,衣袖涼溼,我暖在心裡。
天子酒卮一斜,燒酒斜澆墳頭青草。忽然他雙膝一彎,跪倒於墳前,漢臣紛紛跟進。我左腿上綁著竹架,便引竹仗撐地,曲身行禮。

「我自暴自棄,悔之不及!有愧先帝、相父!愧對思遠!」天子哽咽悲喊,許多漢臣也跟著落淚。

但我沒哭。
我們坐看漢室覆滅,不僅無力復國,又賠上了許多社稷棟樑的性命。我們的確愧對先帝、丞相與舅舅。
為什麼我不哭?

轉眼,祭祀已畢,天子、群臣再坐上牛車,返回綿竹縣城夜宿。晚飯後,三兩漢臣流連在城樓上閒聊,兄長抱來一堆薪柴,扔進鐵鼎,「劈劈啪啪」亂響。

「魏將、魏兵北歸,漢君、漢將內遷,陸抗即率大軍進攻巴東,時機把握得真好。」兄長抱怨。

「吳狗!就懂得趁人之危!咳咳……」老將廖化包裹毛氈,倚牆猛咳不止。
「廖老消氣。當年孫權偷襲荊州,確是短視之舉。」董厥頓了片刻,話鋒一轉:「但今後天下二分,魏大吳小,小國必須壯大自保,與先前季漢處境相同。再說先前吳國已經派遣援軍,履行盟國義務,只是援軍未至成都,朝廷已經送出降書。」

董厥說完,兄長垂下頭來。
從前我總責怪兄長害得季漢亡國,但我逐漸明白,國家興亡有太多原因。兄長擇善固執,即使是魏臣,也肩負著使天下久安長治的漢室精神,國號無關緊要。

兄長手撐女牆,悶悶說道:「難道吳國有許多細作在益州?盟國之間都派細作?」
董厥環顧左右,低聲吐露:「其實成都尚書台也打聽吳國消息。增進兩國了解,避免誤會嫌隙,自我克制不佔盟國便宜,也是美事,對吧?」

兄長臉上閃過一絲懷疑,緩緩點頭,又深吸一口氣:「如果盟國合作無間,有如臨近郡縣,何必靠細作增進了解?」
「郡縣聽命於國家,平時沒有武備,不必怕出事。但國家上頭可就沒有大朝廷主持正義了。」董厥解釋:「於是國家必須自保,即使對盟國也不能掏心挖肺。諸葛子茂不必想得太壞--漢吳商旅往來一向頻繁,不一定派全職的細作,只是順便打聽消息;再說許多季漢軍民怨恨魏國,主動投向吳軍,自然洩露巴蜀虛實。」

兄長嘆氣:「而吳國再從巴蜀軍民中間挑選全職細作,派回益州。爭戰再啟,欺詐、冤仇,何時完結?」

我撐著竹仗,站到兄長身邊,輕撫他的背。他真不幸,挑了一份自己厭倦的工作。
但好歹他能盡力避免兩軍傷亡,這是武將辦不到的。

武將屬於戰場,敵生我死,敵敗我勝。我既厭惡戰場上殘忍的廝殺,又嫌棄自己婦人之仁,在漢壽之戰放走了龐會,最後害了姜大將軍、關侯與許多漢臣的家眷性命。龐會報父仇,仇恨的起因正是戰場殺戮;武將殺敵,又製造仇恨與不幸。姜大將軍也承受無數魏軍的怨恨,但他坦然面對,那是武人的天職。

忽然廖化盯著兄長:「這小子說話怎像個婦人,怨嘆連連!看見不喜歡的事就動手解決!否則還不如垂死老人!」
兄長一臉無辜。
廖化又道:「還聽不懂?你最愛阻止傷亡,為何不去?」廖化罵得激動,又是一陣猛咳,喘不過氣來了。

董厥替廖老拍背:「白帝城扼守狹谷要道,是兵家必爭之地。吳軍抓準時機進攻,志在必得,必不輕言退兵。巴東羅憲智勇雙全,忠烈剛毅,抵抗一般吳將綽綽有餘,但對上陸抗十倍大軍,據說陸抗有乃父之風……」董厥沒再說下去,又給鐵鼎添柴,火舌在眼前跳竄,暖意襲人。

我遙望東方,永安白帝城遠在龍泉山後千里之外。
當年先帝親征東吳,在彝陵敗於陸遜之手,慚愧憂憤交集,才病逝於白帝城。傳聞陸抗有乃父才識氣度,只怕羅憲並非其對手。

「陸遜小賊好運!」廖化啞嗓大罵:「當年先帝體恤將士辛苦,令軍營移至山林溪澗,分散兵力!這小賊趁虛而入!」

兄長總說,戰場是害死善人、留下惡人的地方。
「天下惟有德者居之」,這句話從不適用於戰場。戰場上的勝利者總是心狠手辣。
我真不想再做武將,但我從小立志從軍,也只學會這個……

若陸抗真繼承了陸遜的本事,羅太守與巴東數千將士便性命難保。我真想組織義勇軍支援,但內遷詔命已到;擅自組織軍旅,只怕要被誤會謀反。此去洛陽少說月餘,援軍南下也要月餘,只怕白帝城撐不到援軍來。
兄長說嵇縈嫌洛陽烏煙瘴氣,因此暫留成都,與娘修道。我去了洛陽,是否也要難受?

「小玉想去白帝城助戰?」兄長與我一起遙望東方。
「……不想也得想。」

董厥搖手:「不好。武將無兵可用,不過一個凡人。再說小玉將軍腿上有傷,怎能廝殺?」
忽然一邊廖老指著董厥大笑:「董龔襲不懂兵戰!阿玉殺敗過多少魏將,又生得天香國色,她去白帝城,守軍士氣大振,抵過千軍萬馬!」

換我低下頭去……
董厥默不作聲,兄長卻向我微微點頭示意。

「阿玉過來……」廖老又向我招手,讓我附耳過去。
「老夫有個故事告訴妳!想當年吳狗背叛,關將軍兵敗麥城,老夫身陷荊州,靠裝死才回到益州,加入先帝伐吳大軍……」

這個故事廖化已經對我說過五、六遍了。
但這一次張翼聽不見。

一顆流星劃過暗淡夜空。
在舅舅墳邊鬆動的軟泥上,我與兄長合力樹起一座三尺高的木牌,木牌上刻著一排觸目驚心的大字:

「興漢將軍諸葛玉之墓」

兄長高舉大鐵槌,「硜,硜」敲墓碑入土。內遷半途,諸葛玉因腿傷不治,與衛將軍諸葛瞻父子并葬於綿竹鹿頭山腳。
董厥伸手,接過羽林軍金甲、將軍印綬、雌雄寶劍。
刻碑的時候,兄長偷偷告訴我,那一日衛瓘指使田續追上鄧艾,他父子自殺明志,屍首讓一班舊將悄悄埋葬於此。不立墓碑,是怕洛陽朝廷查知,被牽連為亂黨,惹禍上身。

四個月前,舅舅、我與鄧艾在綿竹戰場生死搏殺;如今,鄧艾父子躺在舅舅父子身邊,上頭還樹著我的墓碑。

這是天意嗎?
四下清靜無風,星斗黯淡,天色將明。

兄長踩實了泥土,對董厥、廖化作揖:「二位前輩,我有個使天下長治久安的粗鄙想法,請試聽一二。」

兩位老將點頭。
兄長抹去額上汗水:「第一,各國有智識的明白人必須達成共識,聯手避免爭戰;第二,他們堅守朝廷,厲精圖治,嚴防黃皓之徒掌權,不使本國陷入紛亂。」

董厥作勢請廖化先答,廖老鼻中「哼哼」兩聲:「真這麼簡單,天下早就太平了。」
董厥輕拍兄長肩頭:「子茂這主意不錯。正身持正,堅守朝廷是官吏職責所在,也得靠天子自覺親近賢能,遠離讒佞。但第一條仇國之間官員往來,於法不容。」

「不能公開往來,可以……讓細作擔任溝通。比如我去吳國……」
董厥連連搖頭:「不不,太危險。如你所說,吳國若能掌握成都動向,怎能不知你替魏國工作?」
「那麼,可否表奏洛陽朝廷,重視休養生息,不對吳國用兵?」
董厥又搖手:「降臣不好說太多,免得被誤會有二心。再說現今吳國主攻,難道讓洛陽朝廷向吳國求和?」

兄長默默點頭。

曙光刺眼,分別的時候到了。我感謝二位老將軍厚愛,又與兄長行禮訣別。

「就靠兄長把漢室精神帶回洛陽。」我說。
「動輒得咎,只怕做不了什麼。」

兄長的眼神裡盡是哀怨。他厭倦世間無謂的仇恨與苦難,卻自覺無力改變它。

漢臣將漢室精神帶去北方,卻沒帶去東吳。吳國是否有姜大將軍、舅舅這樣的人?陸抗算嗎?聯絡陸抗,促成兩國和睦,不是很好?
娘與兄長老說上蒼不仁,而上蒼沒讓我死在綿竹戰場上;今後中原又以為這座墳堆下躺的是諸葛玉。我想做什麼都行。

「兄長,潛伏到敵國去,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,很難嗎?」

兄長思索片刻,先搖頭,再急急點頭:「擇善固執往往不難,因為沒有別的選擇,吸口氣、壯個膽就做了,雖然孤獨一人、恐懼後果,也只有坦然承受。但接下來承受自己內心與世人的責備,這個最難。良心不安,是因為背叛了對方的信任;世人責難,是因為違逆了既有的規則與成見。幾千年來的世人習慣了敵惡我善、敵非我是,在激情下喪失判斷,在無知裡養成偏激,便不能忽視國家,不能區分每個國家裡的真偽善惡,不能想到:世間的美好,來自於各國真人、善人的共同努力。」

「兄長,人都有才智,一定能領悟什麼。我相信兄長在北方一定能有做為!娘也說,天下最了不起的人,能打破既有的原則,替天下建設新的規則。我想追隨兄長的腳步!」
兄長笑得尷尬:「我不過是個普通的細作……在兩個仇國裡住過幾年,自然發現國家之間的仇恨沒道理、不必要。」忽然他臉色一沉:「小玉妳該不會想去……」

我注視著兄長,食指放上嘴唇。

「……妳嫂嫂不是要妳看牢我?」兄長一臉失望。
「啊!差點忘了。」我從懷中掏出半塊玉符,內環龍肚,外環鳳尾。許多年前在青城山道上撿到,缺損一角。

「兄長看著玉符想起嫂嫂。可別做負心人!」
兄長收下玉符,忽然滿臉委曲:「我念舊,還怕她變心!」
我忍不住呵呵大笑,原來兄長很了解嵇縈……

「來日相見,再敘天倫。」我與兄長相擁作別,他又在我耳邊悄悄說:「小玉性子直,不適合當細作。專心做人即可。」
「感謝兄長。我也想照自己的辦法做。」

我又請兄長寫信給娘與舅母、京弟,暗示他們別把我的死訊當真。
騎在白馬上回頭,三個男人揮手道別。廖老將軍頂著破嗓子高吼:「阿玉,妳是廖化傳人!一輩子做先鋒!」

我只是一個凡婦俗女,能認識這麼多當世俊傑,真是無比榮幸。雖然不再做戰場上的先鋒,我還可以追隨前人的腳步,在一條人跡罕至的路上,親手開拓另一條岔道,這樣還算是先鋒吧。

金牛道上白馬奔馳,搶先過涪縣,轉郪道向東南,過廣漢、德陽、墊江、江州,再順江而下過枳縣、臨江、進入巴東郡地界。到達白帝城時,已是七日後的正午。

白帝城是一整座山頭,四周牆高十丈,雄偉挺拔,有如陽安關口的子龍山;而它背倚高峽,三面環江,又似葭萌關城地勢。但白帝城外江闊山高,城牆直達江面,之間幾無立足之地,又險峻過葭萌關十倍,連對岸的數萬吳軍也無處落腳,陣營拉出一條長蛇。

我與白馬藏身於城西數里外的山頭後,遠望青綠江水上戰船帆檣林列,忽然滾雷鼓聲齊響,水軍吆喝,百艘戰船駛向北岸,成百上千鐵甲軍架起雲梯,吳軍正大舉攻城!白帝城牆上箭矢如雨,尖利狼牙拍此起彼落,攀上雲梯的吳軍紛紛墜落城牆,落回船中、江裡;城牆上床弩連發,擊破江面樓船,戰船進水斜沉;吳軍又在船上放箭反擊,城牆守軍落水,凶多吉少!喊聲不絕,前仆後繼,激戰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,忽然南岸銅鐃齊響,吳軍舟船掉轉,白帝城南門大開,「漢」字旌旗湧現,赤甲守軍推著數十幾艘小戰船乘勢殺出,在城牆弩箭的掩護中下水,突飛猛進追擊敗軍,吳軍舟船星散,亂無章法,竟讓守軍突破陣型,殺上南岸,搶入營寨放火!黑煙中戰鼓隆隆,又有無數青旗湧現,多面吳軍殺到,漢軍被困,幾番激烈衝殺,殘軍終於退回戰船,駛回北岸,緊閉城門。

奇怪的是,我沒為漢軍的勝利喝彩。
我看著大江上飄著的兩軍死屍,一張張有眼、耳、鼻、口的臉孔,仰望青天、俯視江底,一個個好父兄、夫君,在點點金光中緩緩流向下游,消失在青蔥遠山之後。

「站住!」
「百姓不得通行!」一伍黑甲青袍軍士攔住去路。

我取下蒙面白紗,緩緩下馬。
「我是漢將蜀郡諸葛玉,想見鎮軍陸將軍。」

「口說無憑!主帥豈可讓婦人說見就見?」

我從馬背上取下一塊布包,打開布包,半截斷劍在豔陽下反射閃閃殺氣。
「這是我家天子御賜寶劍,它曾濺上數十名魏將鮮血。既然魏吳已是敵國,就當作禮物獻給鎮軍將軍。」

吳軍將信將疑,捧著斷劍進去了。
不久,黑旗軍士簇擁出一員面容威武的大將,自稱是昭武將軍、西亭侯、西陵督步闡,要引我見陸抗,但我不能騎馬,身上也不能帶兵器。
我手撐竹杖,跛行於步闡之後,一路經過許多吳軍寢帳、武庫、操練場,軍士夾道圍觀,議論紛紛。

「是她沒錯!她是諸葛丞相的孫女!」
「她親手殺了幾十個魏將!」
「她幾乎取了鄧艾性命!」
「我曾在她陣中!她是萬人敵!」

吳軍主帳被燒黑一角,兩名軍士埋頭修補,主帳裡十幾個將校環坐,中年大將青邊黑袍披身,搶先起身作揖,眾將跟進。

「有諸葛將軍相助,必定能攻下白帝城!」大將器宇寬弘,面容略顯蒼白,身形清瘦,正是陸抗。陸抗言語溫和,向我介紹眾將:撫軍將軍步協、征西將軍留平、建平太守盛曼等等。轉眼許多軍士捧進漆盤酒菜,眾將飲酒寒喧,客套不斷。

酒席散去時,已是黃昏。陸抗要軍士替我安置寢帳,卻留我在主帳談話。

「諸葛將軍或許不知,我的岳母也是諸葛氏,是妳祖父之兄、諸葛子瑜之女。我二人也算平輩親戚。」陸抗敬了我一卮燒酒:「眾漢將北上,唯獨諸葛將軍垂青東吳,怎能不感激在心。敢問將軍家眷在何處,我即刻派人接到江東安置。」

陸抗考慮周到,但也許他怕我是細作,懷有二心。
「感謝將軍體諒。魏國上下都以為我傷重死了,因此不怕牽連家人。今後我不叫諸葛玉便是。」

陸抗微笑:「這不難辦。將軍素以忠義聞名,為對抗漢室仇敵,不惜隱姓埋名。我一定盡力為將軍實現心願。」陸抗又要替我斟酒,我正接過酒卮,忽然,我發現他的眼神裡有兄長那樣的哀怨--厭倦仇恨、苦難的哀怨。

「陸將軍。」我撐仗起身:「其實我心中沒有仇恨。我只想保全吳國的真人、善人。我直覺以為,就是陸將軍這樣的人。」

陸抗頓了頓,眨眨眼:「怎麼說?」

「放下仇恨,我才看得清世上的真理與奸偽、公善與私惡。每一個國家的興衰,不過是善惡、真偽的消長較量。當各國的善人趕赴戰場,奮勇爭先,真人隱居不出;而貪生怕死者往往活下來,只顧著串連黨羽,以偽詐為常。我要幫助吳國興教化、明律法,使百姓富足,邀請隱者改變世道。」

陸抗悶不吭聲,眼神裡的哀怨卻更深了。

「諸葛將軍,白帝城裡的守軍,是否都是妳說的真人、善人?」
「是。」

「隨漢天子北上的漢臣,都與將軍有一樣的見識嗎?」
我再點頭。

陸抗長嘆一聲,對帳口背插白羽的傳令兵招手:「傳令眾將,取消明日攻城,將士堅守各寨。」

陸抗起身,目送傳令兵遠去,一臉嚴肅:「我同意將軍所說,兵者乃不詳之器,但我身負君命,為國家開疆擴土,即使身為主帥,也不能貿然撤退。我只能親口對將軍保證,未來盡力避免戰事死傷。」

聽見陸抗婉拒,我心裡一沉,忽然陸抗眨了眨眼,面露微笑:「聽將軍一言,我感慨萬千,相見恨晚。許多益州賢良北上,東吳得到將軍,卻是不幸中之大幸。我說句心裡話,若有冒犯還請原諒--也許建業與成都氣象不同,當今吳天子年方三十,俊才盛德,賢明納士,研習不倦,計除權臣,雄才大略。此戰過後,我回建業覆命,引薦諸葛將軍給吳天子,將軍以為如何?」

忽然,我明白為什麼漢天子在舅舅墳前慚愧大哭的時候,我沒掉下一滴眼淚。
而我又有些心虛,面對賢德有為的吳天子,我這點學識、思想遠遠談不上王佐之才。
兄長與漢臣回北方奮鬥,面對司馬昭、衛瓘、奸險的魏國朝廷,時刻膽戰心驚;而如果吳國天子真如陸抗所說的開明,我身為先鋒,又怎能膽怯?

無論天道是否不仁,我寧願相信天道藉世人為善,感動一代代我這樣的凡人挺身而出。我們的功業也許不刻在石碑上,但我們將緩緩改變世道,世人將不再期待旭日東升帶來溫暖,而是在黑夜中挺身而出,守護手中的燭光,正如夜空裡暗淡、寧靜的億萬繁星,彼此呼應,照亮大地。」

「炎漢當興。」我唸在心裡,又一次忍不住淚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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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十二)

帖子 maltz » 2015-02-03, 22:54

(三十二)

「賤人!賤人!」
我猛然坐起,驚覺又是一夢。日上三格紙窗,和煦春暖。

取出父親瑤琴,又不知該彈什麼應景,只想起茂子唱過一首兒歌,似曾相識的曲調。我隨意撥弦,反覆完善幾次,足夠上茶館了。

牆上諸葛瞻的字畫曝曬於烈日下,我怕它們褪色,一一卷起。
先賢已逝,我並非不再想念他們,也不怕沉浸在悲傷的記憶裡,只是我更想活出他們的志業。

灶房土牆上兩排整齊的槍戟刀劍,道姑紛紛自成都回到青城山,恢復往日作息。那個臉寬體泰的大嬸賞了我一碗白粥,又讓我送壺熱水給師娘。走近廂房,裡頭竟然有男子談笑聲,又不是郤正--他已去了洛陽。

「啊!嵇姑娘!」杜預手持白毛麈尾,圓臉上堆滿笑意。

師娘怎麼與杜預說話?就是他害死大將軍,害得漢室不能再興!

「你怎麼還沒走?」

杜預笑臉僵硬不動,師娘向我招手。要我道歉?恕不從命!

「徒兒,求道者追尋真理,無論真理出自誰之口,妳都得放開心胸,致力進修。」
「今日就得動身北上,只是有些陳年心結向居士請益。」杜預起身,自我手中捧過冒煙瓷壺,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布包,布包打開,竟是乾茶。

「新到的南中貨!中原人清談服石散,益州人清談飲藥茶,明心提神,同歸殊途。」杜預邊說,邊將一大包乾茶盡皆倒進青瓷壺口。

我與師娘對望一眼。

「方才師娘與杜長史談什麼?」
「談徒兒最感興趣的--鍾會《才性四本論》。」

怎麼談這個?
「師娘,謬論有毒,得封禁、燒掉!」

「徒兒口氣怎像秦始皇帝?思想之毒不同於飲食之毒。思想拂心而過,不至中毒。」
「既然有毒,又何必談它?」
「可談無毒字句。」

《才性四本論》通篇糞土,還有無毒字句?

「師娘,鍾會倡議『才性合』,但他自己就才高德劣,試問他的才學是否引向德性?」
「上次說鍾會中了幾個毒,徒兒還記得?」

我明白師娘意思--鍾會連中了法家、儒家、道家三毒,至少在師娘面前不能算才高。
但鍾會比起龐會這樣的粗鄙莽漢,一姓之差,還算有些見識器度;而他在漢臣面前坦誠直言,也贏得姜大將軍的信任。

「好吧。」

杜預自懷中取出一條小竹勺,在瓷壺中攪拌幾下,又道:「是,在下也認同『才性合』。春秋時,鄭國大夫子皮引述過這句話:『君子務知大者、遠者,小人務知小者、近者。』君子才高,故能以小知大,由近估遠,胸懷社稷天下,悟出『天下為公』這樣的品德義行。」說罷,杜預收起竹勺,甩動白毛麈尾過肩。

裝模作樣,真讓人噁心!待我戳破他名士空殼!

「杜長史竟然認同『才性合』?傳說堯、舜、夏、商、周諸代百姓『淳厚』,也就是無才有德,這怎稱得上才性合?今世『君子』多以德性聞名,卻胡猜瞎編大者、遠者,迷信神祇虛枉,一群酸腐儒生而已!這也算才性合?」

杜預思索片刻:「若『才性合』為真,則無才之人本無盛德,卻因受聖賢薰陶、受律法、宗教、道德感化,雖為小人,卻彷彿有君子高才之盛德。無才而有德,正是教化之功!然而此類人往往拘泥古板,受限於教條而不能獨自思考,偶爾說一套,做一套,在下經常犯這毛病……」杜預托腮皺眉:「如此說來,《道德經》裡面『慧智出,有大偽』的『偽君子』出現於世上,反而是件值得高興的事?」

胡言亂語!
「杜長史沒唸過《荀子》?『口言善,身行惡,國妖也。』國妖有什麼好?」

忽然師娘伸出羽扇,擋在我胸前:「徒兒勿作人妖二分。妳做過軍師,謀畫設計,詭道害敵,算不算『口言善,身行惡』的『兵妖』?」
「不,在戰場上我從不言善!我不是那種偽君子!」

杜預連忙拱手堆笑:「兵妖正是在下,慚愧、慚愧!九百年前,宋襄公不擊半渡之師,無愧春秋五霸風範。在下自知常犯『偽君子』毛病,卻有一言自辯,請居士、嵇姑娘判別真偽。無才之人如在下,自幼受聖賢教化,偶爾回歸本性,本性即貪生怕死,因此在戰場上詭計百出,一心求勝。在盛德君子看來,在下是可鄙的偽君子;但若在尚未開化之胡人、蠻人看來,杜元凱一不不奪人妻女,二不食人子孫,三常收心性之欲,四力求慈愛良善。若非自幼讀聖賢書,若非親近居士、嵇姑娘等賢達,在下只怕與胡、蠻無異。」

杜預取來幾口陶碗,自瓷壺中倒出……劇毒黑水似的南蠻茶。

杜預久居官場,說話如此微小謹慎,真讓人想吐!
但他沒錯。無才小人的世界裡,搶食爭偶,殺戮終日,與禽獸無異。

記得姜維說過:天下文明緩緩累積,百年、千年過去,才看得出顯著的進展。許多人抱怨世道沉淪,但比起千萬年前的洪荒亂世,今日生活已是古人幻想的樂土,多虧了歷代有遠見的祖先挺身而出,一步步改變世道。同理,千萬年後的子孫,也將享用著我這一代的奮鬥之果。但我猜,這些不成才的子孫大多身在福中而不自知,還要終日抱怨世道「沉淪」。無妨,正因為不滿才要改變它。

杜預端起冒著白煙的黑茶,吹氣便喝,「啊……咳咳……」他面容愁苦。
我也端起茶碗,青煙中竟嗅到一股霉味,假意沾了沾嘴唇便放下,倒是師娘照喝不誤,面不改色。

「居士好茶量!」杜預拱手作揖:「在下還有個困擾已久的疑惑,卻怕冒犯。」
「杜元凱直言無妨。」

「是。春秋鄭相子產說:『唯有德者施政,能以寬服民;若不然,則寧可以猛服民。政猛如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鮮有枉死者;政寬如水弱,民輕狎而入水,故多有溺死者。故施政寬更難。』當今洛陽朝廷自知德薄,故寧猛毋寬;而昔日令弟主政時寬容黃皓,致使其黨羽坐大;成都太學生、百姓於皇城前高聲辱罵天子、大將軍,竟不制止。令弟才學優異、德高服人,必然通曉子產這則典故,卻依然堅持以寬服民;在下愚頑,煩請居士簡釋緣故。」

這是什麼鬼問題!

「杜長史,你難道認為衛將軍該學司馬昭,把青城山上清談的隱士拖進東市斬首?」
「啊呀,在下失言!失禮!大不敬!要罰!」杜預舉起茶碗,挺胸一口飲盡,眉眼鼻口扭作一堆時,朝我遞上白毛扶塵:「咳咳……在下不配,請嵇姑娘執麈尾。」

我剛接過清談道具,杜預又自懷中摸索,取出一隻黃竹棒,竹棒從中剖開,只剩一半。

師娘見了杜預竹棒,又拿羽扇掩嘴,乾咳兩聲:「徒兒老犯二分毛病,得改。但妳的意思十分可取。教化強硬、施政猛苛,雖能使百姓畏懼聽令,卻也使思想開明者恐懼閉口、失望退隱,而少數毅然投身改變世道的志士,甚至被冤枉冠上『害時亂教』的罪名。於是猛政者不再聽見批評,自以為無過,不思進取,千秋萬載如一日。反之,北人能騎馬,南人識水性,江水雖使人溺斃,也使人逐漸習於水性。施政從寬,百姓言行不再依賴教條,可自行思索出準則。的確,知其大者、遠者的百姓起初很少,寬政者必然面臨國事混亂的危機。但舍弟又以律法治國,約束做惡者。益州人雖然口出不遜,行為尚稱合宜,遠不至於漢末的內亂局面。說句不恭敬的話,反倒是魏將之間表面和氣,但彼此爭鬥得死傷殆盡。」

杜預連連點頭,面有慚色:「居士的意思是猛政之國千年如一日,寬政之國千年後脫胎換骨。但鍾會認為,天下人乃血肉之軀,生命短短數十年,一代代重新來過,教化之功有限,何必冒險?」
我插嘴:「就這種人,還自敢自詡為聖明之主?人生雖如朝露,但文字承載思想,教喻後世,不至於徒勞無功!」

師娘點頭。
杜預又給三人斟茶:「再請教居士子產另一事。」
師娘呵呵笑:「杜元凱喜歡子產?請。」

杜預對天拱手:「一代完人,怎能不敬仰?子產鑄刑法於鼎,晉大夫叔向寫信勸阻說:『夏、商、周以道德治理天下,有了道德,何必法律?當百姓援引律法做為爭奪的依據,而忽視了道德與奉公理想,只顧著鑽律法漏洞以利己,只怕社稷還要更加動盪!』而子產回信:『可惜我才能不足,只能顧慮眼前,不能造福子孫,只好用律法挽救當前的鄭國!』從這個故事看來,法治比起德治,反而更壞。為何令尊、令弟推行法治,不推行德治?」

師娘思索片刻:「子產認為鄭國亂象已甚,不得以而捨遠求近,推行法治;當年先君鑑於益州紛亂,舍弟也得挽救黃皓黨羽日盛的季漢,也是當年鄭國的情勢吧。元凱還記得我信中提及那幾等智慧的理論嗎?人心在利公而求善之前,只知利己而求美;刑律、道德,對求美者並無分別,皆是不得已而遵守的教條。他們行善,不過是為了成仙升天,去西方極樂。德治深入生活細節,法治僅堅守底線;可說德治為烈火,法治為柔水。先君與舍弟施政,寧為柔水,求長遠之功。」

「啊!」杜預叫出一聲:「是了!當今洛陽朝廷『以孝治國』,正是逼走隱士、燒傷志士的猛火。夏、商、周三代的德治有功,卻不知枉死了多少先進賢人!姜太公殺狂矞、華士兄弟,當朝害了嵇大夫,皆是烈火德治,千古大冤!」杜預把黃竹棒當麈尾一甩,竟然「咚」打在自己肩上,又「啊呀」叫出聲。

我嘴裡正有一口濃茶,忍不住笑,竟然「噗」吐在地上。
早知道三代大治是儒家做夢騙人!

杜預狼狽萬分,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期待日後通信請教,便下青城山趕路去了,留下我師徒二人清靜。

我從隨身布袋中取出簡牘一篇,交給師娘過目。我編的故事比天神搬大山有深意多了。

宋公愛彌猴,養之成群,能解猴意,猴亦知公意。猴群壯大,宋公窮苦,將限猴食,又恐眾猴不馴於己,故先誑之曰:「食橡栗,朝三而暮七,可乎?」眾猴暴跳,露齒怒叫。頃之,宋公曰:「食橡栗,朝四而暮三,可乎?」眾猴歡欣雀躍,伏地而拜。凡智愚相處,皆類此事。聖明之主以智御民,猶宋公以智養眾猴也,以名掩實,操其喜怒哉!

師娘讀完:「徒兒挺能編故事的。妳近日沒騙師娘什麼吧?」
「不敢!師娘是否看得出是十七歲婦人手筆?」
「凡人十七歲絕無此見識,但怨憤之氣稍重,又疑似婦人手筆。」

「咦?」 :on_whatthe:

師娘放下竹簡:「依師娘看,徒兒這寓言有兩層意思。第一,朝四暮三,比朝三暮七要少了三個,但猴子看不出來。這是諷刺世人愚笨,不知追求長遠美好,只顧及眼前些微的滿足。第二,徒兒諷刺鍾會這樣的『聖明之主』,只知利用百姓的愚笨,施政苛猛,不求社稷進步。」

師娘真是我的知音!

但師娘話鋒一轉:「妳這兩層意思都是諷刺,顯出妳心裡還沒放下對愚頑世人、偽善國妖的忌恨。婦人心裡常放不下事情。」

……對,我得裝成列子。
「依師娘看,怎麼改好呢?」

「聞過則喜,徒兒可教!妳這猴子故事挺有趣,只需改一個小地方,將『朝三暮七』改成『朝三暮四』即可。」

朝三暮四、朝四暮三,兩個不就一樣?
「但師娘,這樣一來,罵人笨的意思就變弱了;諷刺的聖明之主……只是一個巧言令色的人。」

師娘有些好奇地看我:「徒兒平日厭惡儒家,何必怕巧言令色?妳巧言妙筆,為寓言故事生色,不是挺好?看得懂他人的心思,也不一定圖利私人;儒生也許怕妳太會做人,但只要妳真誠無欺,坦率自省,何必怕人說三道四?讀妳故事的人自然曉得。」

此話有理,但是……
「師娘這樣一改,就失去了我的第三層意思--真正的聖明之主,得為猴子長遠的福祉努力。即使朝三暮七被罵都無所謂。」

「呦!」師娘兩眼發光:「妳做軍師太可惜!」

我有些不好意思,端起一碗黑茶喝。好苦!

師娘羽扇搖了十來下才開口:「人了解人的事容易,猴子了解猴子的事也容易,人要了解猴子的事就不容易了。想要成為聖賢的志士,他們自然看得見大者、遠者,擇善固執,所以徒兒對他們說朝三暮七的道理,似乎有些多餘,甚至有些讓人喪氣。好像志士註定要被猴子怒罵一生,其實不一定。若他們懂得怎麼對猴子說話,不被牠們曲解、誤會而惹上麻煩,便能和睦相處。再說「三人行必有我師」,怎能把人當猴子看?妳瞧不起人,人家又怎會喜歡妳?但師娘不要妳改猴子,妳寫的猴子太可愛!呵呵。」師娘竟笑起來了。

師娘這樣改挺好,比我的本意高明。

「師娘,我也不知道怎麼對猴子說話。從前我總是恨得咬牙,與他們對罵,常惹上麻煩。看來我得多研究猴子。」
「慢慢來,師娘在妳這個年紀也心直口快,評論世俗,惹上許多麻煩,先君事務繁重,不勝煩擾,才安排師娘來道觀,免得落人口實,婦人、外戚干政。」

我還以為師娘隱居是因為感情受挫……

「那師娘是怎麼克服罵人衝動的?」
「猴子也不知道人怎麼想,何必對猴子生氣?看著他們上下跳竄,想他們可愛便是。呵呵。」師娘又笑起來了。

我卻不覺得猴子可愛,禽獸而已;也許師娘只是用這一招壓抑自己的憤怒。

「那現在師娘不惹麻煩了,不怕人說三道四,還繼續隱居?」
「有理,也許師娘可以找些實事做。」師娘轉身,打開木櫃,取出一方木盒,紅紙封條上書黑字「成都太學聘書」,署名竟是中散大夫譙周。這腐儒也做過中散大夫?

師娘廝開封條,打開木盒,裡頭是張發黃的草紙,想必是聘書了。

「十幾年了,不知是否管用。」
「想不到,腐儒還有點眼光啊?」
「徒兒唇舌尖利,當心後悔。三十年前,譙公可是翩翩君子。先君逝於五丈原,他在家中得知,不顧朝廷詔書禁止,趕赴前線。」

這麼殷勤?……莫非……

「師娘當年也在前線?扮男裝?做軍師?」
「別胡說!他是去奔喪。但譙公學貫古今,木訥不飾,誦讀典籍,欣然獨笑,也是挺可愛……」師娘雙目茫然。

我取出懷中半塊龍鳳玉符:「師娘,這究竟是姜維送的還是譙周送的?若是譙周送的我不要。」
忽然師娘舉起羽扇拍地,竟然笑著說:「別瞎猜!快回房編《沖虛經》!」

寫什麼好呢?光一群猴子就想了三天。

「對了師娘,這半年來,我隨手記下許多事情,不如我把這半年來發生的事編成寓言故事,如何?」

師娘好奇看我:「把真事寫成寓言?」
「我想借重衛將軍、姜大將軍這樣的人物言行,鼓動隱士出山,改變天下。」

師娘眨眼微笑:「好,師娘支持妳。但徒兒心裡得先有打算:隱士與太學生,哪個比較有智慧?一千戶裡面一個太學生,多少戶裡面才一個隱士?妳的故事有幾個隱士能讀到?隱士讀懂了,太學生讀得懂?天下人讀得懂?」
「一時不懂就算了。若我寫得好,文字流傳下去,等到天下一千戶裡有幾十個、幾百個隱士,就都讀懂了。」

師娘搖頭:「記得方才猴子的故事怎麼改?妳不必讓天下人讀懂,那妳只能寫神仙搬大山了。妳讓太學生讀懂就好。」

有理,我改!

「……怎麼改?師娘教教。」
「他們愛看什麼,就給他們看什麼。」

正思考間,戶外隱約傳來兩個道姑爭吵:「妳這個賤人!」「他先認識我的!」
隱居三十年,公猴賽神仙。八成是為了這次下山認識的男人。

我懶得聽爭風吃醋,暗自沉思,想起《道德經》裡一句:「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」我寫給上士看最好,中士也能爭取,下士不能不大笑,就算了。我自己做過隱士,明白隱士心思,我的心思他們應該能了解,了解為了這個時代奉獻犧牲的一群偉大人格--他們不喜歡一個時代,但沒有利用它飛黃騰達,也沒有逃避它而鬱悶不樂。他們勇敢地站出來,試圖為天下人指引出文明演進的方向。

「好人」並非贏不了「壞人」,只是「壞人」時常太多。志士往往力量不足,他們常被絕大多數的第一等人淹沒,又被第二等人誤解。我必須找到第三等隱士,讓他們了解志士的想法,希望他們自然變成志士。

我甩動麈尾,斜披肩上:「師娘,若我把故事編得巧言令色,讓人看著高興,算不算利用世道?」
「徒兒說呢?」
「……算。」

師娘點頭。

「那我不就挺壞嗎?」
「怎麼說?宋公自己吃了果子?」
「哦……」

所以利用世道,目標是謀福世道。
但我必須坦白真誠。

此時外頭兩個道姑爭吵不斷,穿廊木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:「他已與我訂了親!」「我與他婚約在先,妳是第三者!」

花心男人,閹了。
師娘面露無奈:「徒兒的故事裡若有師娘,記得把師娘寫得好些。」

「哪裡好?」

師娘露出一抹神秘微笑,自懷中取出一個紅纓藍徽的香囊:「徒兒遇見無法忍受的事就打開讀讀,想必有助益。」

兩個道姑吵已經罵到門口來了:「我已懷了他的孩子!」「賤人閉嘴!我請居士評理!」
我被她們吵得要瘋了,當下扯開錦囊,一陣花香飄逸,小字條上簡單二字:

「兩全」


夜裡,我替茂子那首兒歌編了詞,鼓琴吟唱。

按這裡聽音樂

「清山閑房,朗月垂光;白玉存信,徽囊留香。去路長,安能忘,一別隔山粱。」

「暗羨鴛鴦,比翼迴翔,知音和異鄉;同氣相求,鶴鳴風涼,來日續蘭芳。」

「梧桐生,託峻嶽崇岡;開土石,參辰極高驤;誰謂河廣,一葦可航,千載傳說唱。」

「含天地醇和,吸日月休光,忘時俗不量;越紛紜獨茂,飛英華昊蒼,神寂懷樂康。」

我想起父親的一句話:世間最厲害的兵器,不是神劍寶刀,而是灌注於言行的深刻思想。我與爹各用不同的方式,同走這一條路,琴師、鐵匠之外,我還能編故事,重現幾點悠遠、失落的人間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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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跋)

帖子 maltz » 2015-02-06, 22:09

(跋)

:point_white: 配樂:三國志V:華龍進軍

跟著一行高官貴人,諸葛茂走進漆黑的庫房,溼霉陰風中夾雜著一絲浸泡皮革的藥味。
宮人將燭台一一點燃,茂子這才看清四周--庫房相當空曠,遠處牆角有座投石木車,一座座透澈晶亮的西域琉璃架疏落有致,架上陳列的兵器想必大有來頭。

帶頭的是兩個中年魏臣,高一些的長眉深目、狹腮尖頷,鼻樑英挺,這是中護軍、散騎常侍賈充,一臉嚴肅表情幾乎沒換過;矮一些的嫩皮白面,眼珠靈動,是司馬昭的從事中郎荀勗。在宮廷午宴開始前,兩人接待漢天子參觀洛陽宮室,一路錦繡鋪地,字畫飾牆,園林花草鮮美。比起洛陽,成都宮室彷彿是百姓民宅。

賈充、荀勗領眾人走向頭一個琉璃架,架上是把四尺長的寶劍,珠玉鑲嵌。
「此劍名為『倚天』,削鐵如泥,鋒利無雙。」賈充語調沉穩冷靜:「當年魏太祖武皇帝用它指揮萬馬千軍,轉戰天下,創建大魏基業。」

漢天子劉禪興緻高昂,一一詢問兵器來歷。賈充從頭解釋呂布方天畫戟、徐晃大斧、典韋雙鐵戟、前朝「飛將軍」李廣之弓……好不容易半圈武庫走完。
雖說男子多愛兵器車馬,諸葛茂卻無興緻欣賞。他忘不掉一個君子之約--在司馬昭、文武百官面前替鄧艾洗刷冤屈。

轉眼,一行人圍在武庫一角,諸葛茂湊上去,只見劉瞱投石車旁的几案上擺著一個陳舊木盒,大約二尺見方。

「劉公猜猜,這裡頭是什麼?」賈充嘴角微微一抬,這是茂子第一次看賈充笑。
「錘?鞭?鐧?弩箭?飛刀?」劉禪連猜不中,雙肩一聳,瞧不見脖子。

於是荀勗取來燭台,賈充緩緩打開木盒……
「啊,原來是紅漆頭盔。」劉禪恍然大悟。

不!人頭,紅漆人頭!諸葛茂雙臂寒毛直豎,心中默唸:「沒什麼,斷肢殘體見多了,見多了。」

「啊呀!」劉禪終於發現真相,倒退兩步,臉色發白。
但一邊秘書令郤正走上前去,彎身仔細端祥:「這可是王莽之頭?」

賈充緩緩點頭。

「二百四十年,竟保存得這麼好!」郤正一臉欣喜,讚嘆不絕,又問:「為何宮城武庫收藏王莽頭顱?」
「因王莽是篡國權……」賈充說到一半,忽然雙唇緊閉,雙目如鴟梟圓瞪,逼視郤正;而郤正神色自若,伸手捅了捅王莽塌陷的紅漆鼻樑。

諸葛茂暗自替郤正著急,便急急插話:「呃,敢問宴會何時開始?」
「正午,尚有半個時辰。接著請劉公參觀蘭臺藏書。」
劉禪搖頭:「寡人年老,腿力不勝,想歇歇。但別在此地。」

賈充使了一個眼色,荀勗便帶漢天子出外歇息。郤正、殿中督張通與一群宮人跟了出去。諸葛茂殿後,行至武庫門口,忽然衛士關上大門,身後傳來一聲「鄧子茂留步。」一回頭,竟是賈充朝自己微微招手。茂子心中暗叫不妙,只有強作鎮定,擺出一張天真笑臉。

「你一路上是否聽見可疑風聲?」
「風聲?」
「對魏室、對晉公不利的風聲。」

賈充一對鴟梟圓眼幾乎要撕破諸葛茂的笑臉。

「依在下所見所聞,蜀臣皆願替我朝效命,令中原朝野長治久安,百姓富足,人才興旺。」
賈充微微皺眉:「曾經有哪些蜀臣老是嚷著『復興漢室』?你給個名單。」

諸葛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權力,只要他隨便說出一個名字,那人輕則不能拜官封侯,重則殞命亡身。
這權力令他渾身不自在。「人不應被如此擺布。」他想。

「在下一時想不出。鍾會造反時,一心『復興漢室』的舊將大多戰死,還有幾位半途病故。」
「病死?誰?」

茂子深吸一口氣,盡可能平淡無奇、漫不經心地給出名單:「右車騎將軍廖化、鎮軍大將軍宗預、興漢將軍諸葛玉、黃金督柳隱、虎賁中郎督趙統。」

「怎死了這麼多人?」賈充瞇起眼睛。
茂子吞下一口吐沫。

「鍾會之亂中蜀將大多負傷,尚未復元,朝廷詔命已至,兩個月旅途勞頓,疾病叢生,因此大多不治。」
「諸葛玉是你義妹,二十來歲正值壯年,她也不治?」

茂子心想:「霍去病不也二十來歲病死?」但他不願頂撞賈充。

「諸葛玉為了保護蜀臣,身受重傷,行至綿竹傷重身亡。」
「確定?會不會她裝死脫逃?日後與一群蜀將打著漢室旗號造反?」

賈充的目光不曾從茂子的眼睛上移開。
好在,茂子一生若真有什麼專長,就是會騙人。當他騙人的時候,總在心裡不停告訴自己:「我說的是實話,是實話……」他的確要說實話。

「在下親手釘下諸葛玉的墓碑。興漢將軍印綬、盔甲、佩劍已帶來洛陽。」

諸葛茂、賈充四目對接,須臾長過日月。在內心較量的戰場上,一旦膽怯退縮,就要兵敗如山倒。


「好。」總算是賈充先眨眼皮:「但願不出差錯。田護軍大力推薦你,說你信念堅定,謹慎可靠,不慕名利,胸懷天下。只要你效忠晉公,日後還有大用。」賈充拍上諸葛茂肩頭。茂子拜謝連連,暗自鬆了口氣。
但他又懷疑,自己也許有一天會背叛司馬昭與賈充的信任。

七彩華燈點亮,主座高高在上,司馬昭左首是魏國重臣與伐蜀魏將,右首是季漢降臣,大約二十人圍作方城。諸葛茂環視眾人,卻不見了田續,看來他真退隱了。

使者一身龍紋黃錦袍,宣讀魏帝詔命,一一冊封降臣:
「景元五年三月二十七丁亥,皇帝臨軒,使太常嘉命劉禪為安樂縣公!賞賜食邑萬戶,賜絹萬匹,奴婢百人!」

漢天子出列,面朝使者、司馬昭頓首拜謝。
自漢天子以下,一個個漢臣依著座次,盡皆封侯。諸葛茂排在漢臣末尾,心頭「砰砰」亂撞,不知千石諫議大夫能封什麼爵位,但太常洋洋灑灑唸完詔書,卻沒提到他的名字。

茂子笑容不變,努力安慰自己:「我本名鄧茂,是魏國細作,若當作季漢大夫受賞,又不成體統。」

五音鐘鼓齊鳴,宮人輪番端上金盤銀箸,一道道山珍海味叫不出名字。而最稀奇的是,賓客手中端的並不是玉杯漆盤,而是潔白如雪的紙杯紙盤,稍有髒汙,便讓宮人收走換新;擦手抹嘴的也不是錦帛絹布,而是彩紋紙巾,油手膩嘴一貼上去,隨用隨換!諸葛茂心疼不已,連連謝絕宮人換紙。

頃刻,魏臣紛紛起身,向晉公司馬昭敬酒,祝賀平蜀大功。賈充、荀勗口若懸河,贊嘆司馬昭知人善認,寬弘盛德。輪到監軍衛瓘,倒是司馬昭先舉起酒盅:

「感謝衛伯玉挺身平亂,成就全蜀之功!」
「克蜀之功是各位功勞;鄧艾、鍾會自取滅亡。」衛瓘低頭辭謝。

「功成不居,堪為表率!」司馬昭一飲而盡,群臣跟進。

衛瓘之後,杜預舌粲蓮花,胡烈狐皮媚骨,牽弘胡言亂語,不在話下,終於輪到最後一個鄧茂。他正要起身,忽然一旁樂師奏起巴蜀民謠,十幾個彩衣舞者碎步奔上殿來,翩翩起舞。舞者自袖中取出紅纓布刀,交錯拋接,目不暇給。大殿賓客二十,唯一沒事幹的就是自己。

茂子笑容不變,暗自解釋一切:「我既非漢臣,也非魏將,被安排坐在魏臣、漢臣交界,也是頗具巧思。」又趁沒人看見,悄悄藏了幾張紙巾在懷中。

「鄧子茂。」諸葛茂嚇了一跳,側頭一看,又是賈充。

「晉公要同你說話。」
「喔!」諸葛茂連忙起身,跟著賈充繞過賓客上前。司馬昭生著一張長方臉,五官端正,鬢髮斑白,隱隱有漢天子劉禪的溫和慈祥。

司馬昭面露微笑:「鄧子茂,田續辭官時上奏,說你替祖國立下大功。但朝廷不能公開表彰你;因寡人不可使天下人誤會,本朝以詐偽治國。」

「是!」
茂子努力壓抑心中「路人皆知,來不及了」的念頭,強顏歡笑。又安慰自己:不表彰正好,別讓後世以為欺騙對手、背叛信任是什麼光宗耀祖、大義凜然的功業。

「爵位、國庫財寶之外,你想要什麼賞賜?」司馬昭問。

諸葛茂早等著這一刻,只是想不到它來得這麼快。他伸手入懷,摸到……一疊紙巾,再摸到一卷表奏,雙手恭敬呈上。
「晉公,鄧太尉生前忠誠為國,上表議論伐吳大計,卻被他人擅改、偽造奏章內容,羅織謀反罪名。這是鄧太尉奏章抄本,親筆真跡;恭請晉公明察鄧太尉冤情,以彰朝廷盛德。」

「哦?」司馬昭接下鄧艾奏章,前後讀了兩遍,又招來一旁荀勗:「荀公曾,你去秘書台找羊叔子,取來鄧艾年底奏章。」
荀勗允諾,大步出殿,頃刻,已帶著宮人抱著一堆奏章回來,司馬昭當下親自比對,臉色漸轉陰沉。

「叫衛瓘過來。」

衛瓘只在十步以外,即刻起身上前。司馬昭兩手分別舉起真假奏章:
「衛伯玉,你與鍾會聯名指稱鄧艾謀反。這兩篇鄧艾奏章有十餘處不同,上奏朝廷的言語悖逆,但親筆抄本言辭真切。究竟哪一份是真的?」

衛瓘低聲下氣:「臣不知有此事。」
司馬昭橫眉怒目,問得更大聲:「你不知道鄧艾奏章被改過?」
衛瓘連連搖頭:「必定是鍾會瞞著臣所為。但鄧艾確有反意,他擅封蜀臣為官……」

眼看衛瓘又誣陷鄧艾,諸葛茂忽然不知道哪來的勇氣,「砰」一聲跪倒:「晉公!正月二十一,衛監軍派兵追殺鄧艾父子,不是因他謀反,是怕他找晉公平反!在場有許多人證!」
衛瓘猛然抬頭,一手指著諸葛茂鼻子,朗聲高呼:「晉公!此人心向蜀國,是蜀國奸細!請速斬此人!」

宮殿中乍然肅靜,樂師、舞者呆立不動。

諸葛茂急急望向賈充求援,但賈充旁顧他處,似乎不認識自己。

「晉公,快殺了他!不除掉他必然後悔!」衛瓘又催促司馬昭,忽然身後一人大呼「等等!」只見杜預大步出列,擋在諸葛茂身前:「衛伯玉,你身為名士,位居總帥,言無德音,行不能為表率,以小人之心乘君子之器,不知悔改,還敢在晉公、百官眼前放肆?」

「對!衛瓘與鍾會合力陷害鄧太尉,還強賴我與田續參加!」後面大叫的竟是胡烈。
「鄧太尉父子以死明志!」「我等皆是人證!」牽弘、楊欣、爰邵一一出聲指控。

衛瓘臉色慘白,緩緩朝司馬昭跪下,拜了三拜,一路退步出殿去了。
殿中群臣一言不發,賈充側身在司馬昭耳邊進言,被諸葛茂聽見:「鄧艾諸子已殺,妻孫已流放,若非謀反,朝廷便冤枉忠良,晉公便識人不明。此事宜稍後再議。」說完,賈充擊掌三下,當殿高呼:「蜀技精彩,繼續,繼續!」

絲弦再奏,舞步又起。

諸葛茂看見司馬昭眼神裡的悲傷與孤獨,清脆的巴蜀竹笛聲中,他似乎聽見司馬昭喃喃抱怨:「怎麼沒人對我說實話?為什麼都瞞著我?」

「看來路人又不盡知司馬昭之心。」茂子暗想,忽然司馬昭與他四目相接--
「鄧子茂,你有膽子說實話,離寡人近一些。」司馬指向衛瓘留下的空席。

於是諸葛茂左右兩邊都是朝廷三公級大員,司馬昭的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裡。一時,茂子覺得自己太過渺小,不配坐在這裡,但轉念一想:「我既然不是官,與他們比什麼?」便抬頭挺胸,與身邊一個慈祥老者「王司空」大方寒喧。一問之下,才知他便是「臥冰求鯉」事奉母親的王祥!但王祥謙虛推辭,當年他只是解衣鑿冰抓魚,「臥冰」純屬世人美意渲染。

須臾,舞者丟完布刀,宮人端上酒罈,一名袒胸舞者口含水酒,手執火把,「噗」一聲噴出好大一團火燄,魏臣陣陣讚嘆。
諸葛茂聽說噴火是身毒人雜技,飛刀又是南蠻軍士常見配備,配合蜀樂表演,豈不是汙辱漢天子、漢臣是蠻夷?
果然,眾漢臣沒一個笑得出來,只有漢天子劉禪「好!好!」大聲鼓掌。

諸葛茂心裡難過,但他已坐在魏國重臣當中,臉上強裝的笑容又不便撤下。只見司馬昭神色不悅,側身問身旁賈充:「人之無情,竟能到這地步?即使諸葛亮在,也不能輔佐他久全,更何況姜維?」
賈充一對梟眼掃上劉禪,但劉禪目不轉睛觀賞噴火,並不自覺。新上來的兩個舞者扮成一隻白羆玄貘、一隻金毛彌猴,手握青竹棒隨樂起舞,跌撞翻滾,逗得魏臣與劉禪哈哈大笑。

賈充側身對司馬昭說:「請殿下測試他。」
司馬昭點頭,便問劉禪:「安樂公可思念蜀國?」

「此地十分歡樂,不思念蜀國了。」劉禪帶著笑容回答。

一旁漢臣閉目垂頭。
司馬昭面無表情。

諸葛茂看在眼裡,暗叫不妙:「司馬昭、賈充不知漢天子吐露真心話,只怕要『防患未然』,害他性命。」

蜀樂蜀技終於告一段落,漢天子離席上廁房,郤正起身相隨,諸葛茂與身邊老太保王祥打了招呼,也跟出殿外。

琉璃瓦當、木雕氣窗,洛陽宮室的廁房也豪華過成都,兩個蹲坑後面各站著一名宦官伺候,宦官手上捧的卻不是竹片--而是大張紙巾!每張都能寫幾百字。

「我來,我來。你們站久了腿酸,先去外頭休息片刻。」諸葛茂支開宦官,捧過紙巾,伸指一摸捏,每張竟有兩層!於是他一分紙巾為二,分給漢天子與郤正一人一層。

頃刻,郤正與漢天子取水洗手,諸葛茂上前,壓低聲音:「方才晉公問安樂公思蜀一事,我見他與賈充神色有異,只怕心中起疑,如何是好?」

「起疑什麼?」漢天子又取走一張白紙擦手。
「他們誤以為陛下假扮忠臣。」

「沒事的,你想太多了!」漢天子笑容可親:「寡人實話實說,真誠為人,晉公必不害我。」
「但晉公、賈充不見得以為陛下真誠。」
「啊?」

郤正輕嘆一口氣:「此事不難。安樂公歸席後,待司馬昭再問一次,記得雙目緊閉,如此回答:『先人陵墓遠在巴蜀,我內心悲苦,無日不思西南。』這樣便沒事了。」

「好的。」劉禪對郤正作揖:「寡人從前不知道郤令先是忠臣!相識恨晚!」
郤正點頭,卻面有慚色。

諸葛茂心想:「漢天子前後態度丕變,只怕更加可疑;他不善言辭,即使閉起眼睛也瞞不過賈充。」正要再商議,郤正卻伸手拍他的背,茂子心中疑惑,兩個宦官已經回來交接,又不便再問。

但諸葛茂還是厚著臉皮,向宦官討來十餘張紙巾,藏入懷中,再回座席。轉眼又一曲結束,舞者退場換班,郤正起身進言:「晉公詢問安樂公是否思念蜀國,方才如廁時,安樂公又有新說法,恭請晉公試問。」

殿中賓客都等著司馬昭回答。司馬昭點頭:「安樂公思念蜀國否?」

劉禪緊閉雙眼,緩緩道出:「祖先之墳遠在西南……我心頭悲哀,無日不思念……西南。」

司馬昭皺眉:「這話是郤正教你說的吧?」

劉禪睜眼大驚:「誠然如此!」

「哈哈哈!哇哈哈哈!」滿座魏臣哄堂大笑,東倒西歪,司馬昭、賈充也笑得彎腰。漢天子頓了頓,也跟著大笑。

漢臣一個個如喪考妣。忽然,茂子瞧見郤正朝自己擠眼睛。
是,茂子是魏臣,他必須笑,不笑就是心向蜀國,暗圖復興漢室。

「呵,呵呵,哈哈哈……」茂子也笑了,於是他開始鄙視自己,但他隨即又想開了:「我笑滿朝公卿自以為聰明,竟被郤正隨口一言,當金毛猴子一樣戲耍於鼓掌之間。」

宴會散盡,群臣回館舍歇息。諸葛茂想打聽親娘下落,獨自步出宮城。市街寬廣,車流不息,豪門巨宅相連,樓閣亭臺不斷。他一連問了幾家酒館,又往人多的地方走,逢人便問親娘繼父姓名,卻無半點斬獲,轉眼已近黃昏。忽然眼前一陣喧鬧,數十名儒生行過眼前,隊伍中高舉兩片橫布條--「下品無世族」、「上品無寒族」。

「懲貪汙,治奢侈!」
「限世族,利蒸民!」儒生高呼口號。

諸葛茂想起去年的成都太學生,倍感親切,心頭一暖,索性走在儒生之間。
無論時空,人間總面臨類似的難題。但願洛陽太學生別犯季漢一樣的錯誤,仇視自己的同胞,痛恨他們的朝廷。這些儒生很幸運,已經擁有超脫世道的見識;但茂子擔憂,他們可能堅信人間非善即惡、非友即敵。但願他們分得出刻意與無心的錯誤,希望他們願意把昔日的敵人看成自己人,站在他們中間,說著他們的語言,一步步改變他們。

走著走著,眼前是座三丈門闕,磚牆前數十座石碑聳立,洛陽太學到了。

諸葛茂猛然想起成都茶館的臘丸密信:「洛陽太學外,見石經春秋并傳。」心生疑惑,便上前察看,找到了《春秋》石碑。石碑上字跡方整公正,是前朝大儒蔡邕手筆。《春秋》石經一邊則是「春秋三傳裡」唯一入選官學的《公羊傳》,它似乎把帝王當成神祇看待,又記載不少天人感應、陰陽災異。公羊石經前,不少年輕太學生蹲坐在地,抄寫經文在竹簡、木片、破草紙上。

茂子猜想這些都是買不起紙書的窮學生,只好自己抄,便摸出懷中的擦嘴紙、廁紙,分派給學生,太學生連連道謝,三兩下便發完。

不知何時,茂子身邊已經站了一個中年男人。

「天下不如意事,十常居七八;多看那剩下的二三,看我等親手創建的福德。」中年男人嗓音低沉,有如廟堂銅鐘,諸葛茂有許多年沒聽見了……

側頭一看,男人一口濃密長髯垂至胸前,粗眉下雙目炯炯有神。
諸葛茂見了老熟人,激動得嗓音顫抖!

「公羊!不不,羊公!」

羊祜哈哈大笑,展出雙臂,緊緊擁抱諸葛茂,鬚髯貼上他臉頰:「十年不見,鄧子茂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三寸,一表人才!」他拍拍茂子的背,又道:「子茂忍辱負重,勤勉誠懇,保全兩國無數性命,功成身退,還要替鄧太尉平反,年紀輕輕,好大出息!」

「不敢不敢。我只是做我該做的。」茂子笑得靦靦。忽然,他心裡有陣不祥的預感……

「那麼……」羊祜放開諸葛茂,乾咳兩聲:「十年前你與小女的約定,怎麼說?」

「呃……她還沒嫁人?」茂子掌心冒汗。

「等著你呢。自從一年半年前聽見你消息,前前後後寫了幾十封信,都讓我勸下不發,深怕暴露了你的身份。」羊祜搖頭嘆氣:「我也怕她難過--若你因工作緣故成了家,就別在意了,我開導她。」

諸葛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還不及回答,《公羊》石經背後竟轉出一名紫衣女子,五官細緻,肌膚潤澤有如白玉,羊祜吃了一驚:「妳何時躲在這裡?」

「還記得我嗎?」紫衣女子站在茂子身前,兩人僅隔一尺,淚光閃爍,含情脈脈。

茂子是個念舊的人,怎能不記得這銀鈴般的嗓音?

「記得!」

「你想著我嗎?」

諸葛茂深吸一口氣,微笑點頭。他開始鄙視自己,但他又想到一個辦法……

羊常德落下兩行眼淚,撲進茂子懷裡。

夕照又一次爬上石經頂端,輕風吹不散淡雅的梨花香。

《炎興》第四部 寒星之落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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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册COLON 2013-01-30, 10:42

<後記>

帖子 maltz » 2015-02-06, 22:20

<後記>

:point_white: 264 年五月,司馬昭拜相國,升晉王,加九錫。

:point_white: 吳軍在陸抗指揮之下,圍困白帝城而不強攻。守將羅憲堅持不降、不棄城,半年救兵不至,城中疾病大半,終於等到魏國遣荊州刺史胡烈進攻吳軍腹地西陵;陸抗回軍守衛荊州,巴東之戰結束,吳國未有斬獲,兩軍死傷有限。

:point_white: 264 年七月,吳天子孫休病卒於建業,享年三十。繼位者是吳國最後一個皇帝孫皓。孫皓在位初年尚稱英明好學,但逐漸轉向殘暴殺伐,終使吳國衰竭滅亡。

:point_white: 265 年秋,司馬昭卒於洛陽宮室正殿。十二月,司馬炎受魏帝曹奐禪讓,國號「晉」,史稱西晉。西晉初期鼓勵農墾,興修水利,修訂律法,社會繁榮,締造太康 (280 - 289 年) 之治。然而西晉君臣奢靡風氣日甚,如大臣何曾日食萬錢,仍抱怨無下箸處。同時大量胡人內遷,西北諸郡皆爲戎居,關中人口百萬,夷狄居半,衝突日盛,加上鮮卑、羌戎外族侵攻,西晉常年用兵西北,損兵折將。

:point_white: 西晉派羊祜主持荊州對吳軍事,羊祜主張懷柔,與吳國主持荊州軍事的陸抗之間常年和睦。陸抗甚至稱贊羊祜德行器量「雖樂毅、諸葛孔明不能過也」。兩人唯一軍事衝突在 272 年秋,吳國西陵督步闡投降西晉,吳將陸抗率軍三萬討伐,並與西晉羊怙八萬援軍對峙,最終吳軍得勝,克復西陵。(maltz 計畫把這一段歷史寫成《炎興》的續作。)

:point_white: 273 年,晉武帝司馬炎為鄧艾平反。

:point_white: 274 年陸抗病卒,吳帝孫皓暴虐日甚。羊祜等力主伐吳,準備布屬,令王濬於益州建造樓船戰艦,但朝廷總因西北邊患擱置。羊祜病卒於 278 年。

:point_white: 279 年冬,西晉出動王濬、杜預等六路近三十萬大軍攻吳,大戰艦順江而下,勢如破竹。280 年夏,孫皓出降建業,三國時代終結。

:point_white: 290 年,晉武帝司馬炎卒,繼位者是「何不食肉靡?」的痴呆晉惠帝司馬衷。惠帝皇后、賈充之女賈南風專權。

:point_white: 291 年,賈后發動政變,西晉暴發八王之亂,往後十餘年戰禍不斷,國力、人才耗竭。王莽頭顱於 295 年焚毀於洛陽武庫大火。

:point_white: 304 年,匈奴人劉淵起兵,國號「漢」,史稱漢趙,五胡十六國時代開始。連年爭戰嚴重摧殘中原,大量中原人口南遷。311 年「漢軍」攻陷洛陽,大肆截掠,史稱「永嘉之禍」。316 年「漢軍」破長安,晉愍帝投降,西晉滅亡,國祚 51 年。

:point_white: 《列子》又名《沖虛經》,是道教主要經典之一。書中參雜佛經道理,不少學者質疑是魏晉作者聚集各家之言的託作。

:point_white: 羅憲於巴東之戰後拜將封侯,為武陵太守、巴東監軍、假節。268 年,羅憲向晉武帝司馬炎舉薦蜀郡(原雒縣令)常忌、巴西郡(原秘書郎)陳壽、琅邪郡(諸葛瞻次子)諸葛京等十人,武帝即刻敘用。諸葛京官至江州刺史。

:point_white: 蜀漢後主劉禪安然終老洛陽,卒於 271 年。蜀漢輔國大將軍董厥、尚書令樊建同拜相國(司馬昭)參軍、兼任散騎常侍;侍中、尚書僕射張紹封侯。黃金督柳隱出仕西晉三年,退隱蜀地終老。

:point_white: 郤正封關內侯,任安陽縣令、遷任巴西太守,卒於 278 年,著有許多文學作品。

:point_white: 李密以奉養祖母劉氏為由,上《陳情表》謝絕西晉朝廷官職。劉氏死後,李密出仕,官至漢中太守。後世有「讀《陳情表》不哭者不孝」的說法。卒於 287 年。

:point_white: 陳壽編《蜀相諸葛亮集》上奏朝廷,官拜著作郎,之後致力編寫魏、吳、蜀漢三國之史,選材審慎,文質兼具,檢視人事得失,勸誡風化,合稱《三國志》,是後人了解三國時代最重要的史料根據。他還有許多史作與文章傳世。病卒於 297 年。

:point_white: 胡烈後任秦州刺史,於 270 年在西北被鮮卑叛軍殺害,其子胡淵死於八王之亂中。牽弘任揚州刺史、轉任涼州刺史,271 年在西北被羌戎擊敗戰死。繼任涼州刺史的楊欣於 278 年敗死於鮮卑戰事中。護軍爰邵官至九卿衛尉。

:point_white: 杜預不僅參與伐吳,於西晉刑律、曆法、水利也有貢獻,著有《春秋經傳集解》等,多才多能,時人稱之為「杜武庫」。病卒於 285 年。唐代詩人杜甫和杜牧都是杜預後人。

:point_white: 衛瓘仕途順遂,官至司空。司馬炎立痴愚的司馬衷為太子時,衛瓘不敢直言勸諫,只在一次宴會後裝醉,跪於司馬炎帝床前吞吞吐吐,以手撫床說:「此座可惜!」司馬炎領會意思:反問:「公真大醉?」衛瓘又不敢再說。291 年,衛瓘與子孫在八王之亂中被賈后殺害。

:point_white: 嵇縈之弟嵇紹事母甚孝,長成後風姿弘雅,成語「鶴立雞群」便是從他而來。嵇紹官至侍中,在八王之亂中因捨身保護晉惠帝司馬衷而被殺(304 年),鮮血濺在惠帝的衣服上,惠帝不忍將血汙洗去。這就是文天祥《正氣歌》裡「為嵇侍中血」的典故。

:point_white: 《嵇康集》自西晉起流傳至今。東晉開國重臣王導最推崇三篇理論文章,其中兩篇就是嵇康的<養生論>與<聲無哀樂論>。

:point_white: 根據成都父老傳說,諸葛亮之女諸葛果在朝真觀中羽化成仙。

《炎興》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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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COLON 3370
注册COLON 2013-01-30, 10:42

感謝讀者

帖子 maltz » 2015-02-06, 22: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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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on_vaderlove: 感謝各位讀者近一年來的支持與鼓勵。maltz 接下來的寫作計畫是:

:point_green: 重頭編輯《炎興》,貼上新的內容。
:point_green: 寫一些與故事相關的散文,包括炎興寫作目的,三國末年人事、史料的一些看法,也算是故事的宣傳品。
:point_green: 企畫一篇科幻作品 (名稱未定),主旨在人類的認知偏見 (cognitive bias) ,與基因改良、生物機械化世代的未來人類價值觀展望。希望能融合左右、中西的價值觀。目標 60 萬字。
:point_green: 炎興的續作,暫名《泰始》,主角是周處與嵇紹 (炎興主角都會出場),揉合周處除三害與 272 年西陵之戰。目標是比較年輕的讀者群,嚴肅的主旨較少,娛樂性較高,希望吸引到更多讀者喜歡上這個年代題材,有興趣再看比較嚴肅的前傳。目標 40 萬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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